龙玦靠在竹榻上,断裂的龙角处缠着浸透药汁的布条。金红色的血早已浸透层层敷料,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黯淡的光。他如今连最基础的凝水诀都施展不出,曾经翻涌于经脉中的磅礴神力,正随着龙角的伤口一日日流逝。
龙晔蹲在火塘边搅动药罐,陶罐里煮的是蛇沼特产的"续骨藤",苦涩气味弥漫整间茅屋。少年眉眼低垂,长睫在脸颊投下阴影——他生得像龙玦,尤其是那双眼睛,却继承了安欣的倔强唇形。
"晔儿,"龙玦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不必每日亲自煎药。"
龙晔手上动作一顿,没抬头:"父亲是想说我笨手笨脚,还是嫌我碍眼?"
"我……"
"您断了龙角,神力溃散,如今连只山魈都打不过。"龙晔终于抬眼,那双与龙玦如出一辙的眸子里没有恨,只有沉甸甸的东西,"若我不煎药,难道让母亲一人承担?"
龙玦怔住。
那日自断龙角,血溅一地,他以为会看见儿子眼中的怨——怨他十七年缺席,怨他带来天兵,怨他让这平静的逃亡生活彻底粉碎。但龙晔没有。少年只是跪在血泊里,用颤抖的手接住他坠落的龙角碎片。
龙晔将药汁滤入粗瓷碗,走到床前。他单膝跪下,与龙玦平视——这是龙族最郑重的礼,他只在古籍中见过。
"父亲,请喝药。"龙晔声音低下去,"天规记载,龙角断则神格废,您比儿子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您本可以回天庭做您的九殿下,娶神女,登大位,可您选了自断生路。"
他握住龙玦枯瘦的手,父亲掌心有茧,是常年握剑磨出的。
"父亲,儿子只怕……"龙晔顿了顿,喉结滚动,"只怕您后悔。怕您某日醒来,看着这漏雨的屋顶,看着母亲粗糙的手,看着我这个半龙半蛇的怪物,然后后悔当初为何不断得彻底些,为何不一剑斩了这凡尘孽缘。"
龙玦反手攥紧儿子的手,力道大得让龙晔皱眉。
"永不。"他一字一顿,金红色的血从绷带渗出,"龙晔,你听好。我龙玦此生,最不悔的事,就是与你母亲成亲,最不悔的决定,就是自断龙角换你们母子平安。若再来一次,我仍会如此——不,我不会再被伯父们带走,不会亏欠你十七年,早应该护你们一世安稳。"
龙晔眼眶发热,别过脸去:"……肉麻。"
龙玦轻笑,牵动伤口,咳出一口血,"你母亲当年救我时,也这般说话。明明自己怕得发抖,还要梗着脖子说'我安欣的人,谁也别想动'。"
"谁是你的人。"
门口传来一声轻嗔。安欣掀帘而入,肩头落满雨珠,发梢还滴着水。她手里拎着条肥美的青鱼,是刚从蛇沼暗河里摸的。
"背后编排我,"她将鱼扔给龙晔,"晔儿,去收拾了,今晚做鱼汤。"
龙晔应声去了后厨。
安欣走到床边,自然而然地接过龙玦的手腕探脉。她如今诊脉的手法比寻常大夫还准——十七年逃亡,什么伤没见过。
"脉象比昨日稳了些,"她眉头微松,"但龙角处的伤……"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瓦片轻响。
安欣瞬间睁眼,青蛇鞭无声滑入掌心。她冲龙玦比了个手势,自己则如一片落叶飘向窗棂。
窗外雨幕中,站着个撑青竹伞的老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