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妇人佝偻着背,满头银丝用一根乌木簪挽着,身上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角有三道蛇鳞状的银纹——那是蛇族皇室血脉的标志,却比任何记载都更加繁复尊贵。
"外婆……"安欣像个小女孩,一下子冲进乌蛇怀里。
龙玦看向窗外老妇,乌蛇收起竹伞,雨水顺着伞骨流成一道线。龙玦目光警惕却礼貌:"晚辈龙玦,见过前辈。"
乌蛇打量着他,目光扫过他断裂的龙角,忽然笑了:"龙族的小子,你为救我外孙女自断龙角,老身倒是对你刮目相看。雪鸢家族一脉,伪善阴险,没想到烛阴薇有你这么个儿子。"
"半龙半蛇,两族不容,"乌蛇转身缓缓道,"你可知你这一生,注定比常人艰难百倍?"
龙晔拎着杀好的鱼站在门口,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回曾外祖母,晔儿知道。现在父亲回来了,一家三口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你可知你父亲曾是天庭最尊贵的皇子,你母亲本该是蛇族的女皇,却因这桩孽缘,一个成废人,一个成逃犯?"
"她不走。"龙玦忽然开口。他撑着床沿站起身,断裂的龙角处还在渗血,身形摇摇欲坠,却站得笔直,"前辈,安欣不会跟您走。我们是一家人,生死都在一处。"
乌蛇挑眉:"你如今是废人,拿什么护她?"
"拿命。"龙玦平静地说,"我这条命,是她十七年前从溪水里救回来的。她若死,我绝不独活;她若战,我便是她的盾。"
他握住安欣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您若要带安欣走,便连我一起带走;您若要与龙族开战,我们便与您并肩。但请您……别再让她一个人。"
乌蛇沉默良久。
她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温润的蛇形玉佩——这枚玉佩古旧异常,边角磨损得发亮。
“为了你的安全,我之前将你一半血脉封入这玉佩,现在我要全部你,你们这些小辈,真是一个比一个倔。"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扔给龙晔:"桂花糕,刚在镇上买的。"
龙晔愣住:"您……"
"老身不走,"乌蛇寻了张破凳子坐下,捶着老腰,"就在这破地方住下了。外孙女,给姥姥煮碗鱼汤尝尝?"
安欣眼眶一热:"哎!"
窗外雨势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久违的月光。
乌蛇望着那月光,忽然低声哼唱起来。那是蛇族的古老歌谣,调子婉转如蛇行草际——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这一夜,蛇沼深处,一家四口围坐火塘。
外祖母哼着千年前的歌谣,外孙女煮着人间的鱼汤,龙族废人与混血少年分食一包桂花糕。天兵暂退,风雨暂歇,仿佛世间所有的恩怨都可以暂缓。
但乌蛇望向窗外的目光,始终清明而忧虑。
她知道,龙后烛阴薇不会罢休。她知道,这是安欣避不开的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