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欣独自跪在溶洞中央,周身环绕着尚未散尽的灵雾。乌蛇姥姥已圆寂,她再无人可问,无处可退。唯有识海之中,那卷《蜕皮古简》缓缓展开,泛黄的纸页上浮现出她从未见过的篇章——
"以地为脉,以温为引,蜕旧生新,万物复苏。"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血契笛。这支笛子能让英灵实体化,有肉身,能否让龙玦长出来龙角呢?
龙玦自断的那双龙角,碎在天庭诛仙阵中,被天兵践踏成尘。但断角之处,应有残灵——那是龙族万年修为凝结的神识碎片,本该随角而逝,却因龙玦护妻的执念,有一缕不肯散去。
安欣要唤的,就是这缕执念。
她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在血契笛上。笛身由红转碧,又由碧转金,最终定格在一种温润的玉色——与龙玦断角处疤痕的颜色,一模一样。
血契笛自主震颤起来,发出一声低鸣,像是辨认,又像是应和。安欣没有吹奏,只是将掌心贴上去——笛声便起,呜咽如诉,唤的是旧,不是魂。
她轻声念出古简上的禁咒,声音在空荡的溶洞中回响,竟像是两个人在念。一个是她自己,另一个……她恍惚听见龙玦在凡间茅屋里咳嗽,断角处的旧伤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
她不能让他再疼了。
凡间茅屋,夜雨敲窗。
龙玦背对门口坐着,断角处的疤痕在昏暗灯火下如同两道狰狞的沟壑。三日前他为护安欣母子,独抗天庭十万天兵,自断双角散去万年修为。如今他连化龙都难,每逢雷雨,脊背便如万针穿刺。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虚浮。
他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安欣去蛇族禁地已七日,他数了七个夜雨的更漏。她若回不来,他便去寻,哪怕爬也要爬到溶洞去。
"阿玦。"
她的声音比脚步更虚,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完满,像是耗尽了所有,又像是终于圆满。
他转身,看见她立在门口,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怀中却紧紧抱着什么东西——被她的血浸透的布囊,金红与碧绿交织,在灯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我回来了。"她说,"带回了你的角。"
溶洞中的最后一步,安欣是爬着完成的。
血契笛悬于她身前,自主鸣响,笛声呜咽,不是招魂,是唤旧。它吹的是龙玦常哼的凡间小调,是他哄儿子睡觉时唱的杂乱曲子,是他们夫妻在茅屋夜雨时,你一言我一语编成的无名词。
笛声所至,断角处的残灵终于回应。
那缕执念太微弱了,微弱得只剩一个形状的记忆——龙角该是如何弯曲,如何分叉,如何在阳光下折射出金铁之色。安欣借着这缕记忆,以蛇皇血脉为墨,以《蜕皮古简》的秘术为笔,在虚空中重绘。
她绘了整整一夜。
第一笔落下时,她吐了一口血。古简上说"蜕旧生新",可龙玦的旧角早已碎裂无存,她要"蜕"的,是断口处不肯愈合的疤痕,是龙玦放弃龙族身份时留下的那道执念。
她蜕的是他的自弃。
每一笔都抽走她十年寿数。蛇皇心血在笛身上流转,金红渐淡,玉色渐浓。到天明时分,一双龙角的虚影终于在她掌心成形——不是龙族的金铁,是羊脂白玉,内里却流转着她血脉的金红纹路,像冻住的火焰,像封存的执念。
她对着晨光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