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龙岐山倚在千年寒玉榻之上,龙角霜白如覆雪,往日威严的龙瞳此刻半阖着,仿佛连睁眼的力气都已耗尽。那对角曾是苍冥龙庭最尊贵的象征——玄黑如墨玉,流转着镇压四海的神光,如今却黯淡如枯枝,在玄冰殿的幽光中投下伶仃的影子。
夙渊立于榻前,手中玄冰瓶中的"噬龙蛊"已空,只余一缕幽蓝残雾,如毒蛇般缠绕在他指尖,又缓缓消散。那雾气所过之处,连玄冰砌成的地面都发出细微的龟裂声,仿佛连这亘古不化的寒冰都承受不住蛊毒的侵蚀。
"龙君,臣……得罪了。"
龙岐山没有回应。蛊毒已侵入龙髓,他连抬起龙爪的力气都没有,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这具龙躯尚存一息。那起伏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三日前他还是那个在九龙殿上呵斥四方的至尊,如今却连一声叹息都发不出来。
寝殿外传来龙后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猫儿踩过雪地,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从容。玄霜寒气先于身影抵达,将殿内的鲛人烛火压得只剩豆大。那些以南海鲛人脂熬制的长明灯,本该千年不灭,此刻却在龙后的气息下瑟缩颤抖,仿佛也感知到了什么。
"做得很好。"龙后望着榻上昏迷的龙君,唇角浮起一抹满意的弧度。她今日着了正红色的宫装,那是只有大婚或祭祀时才穿的礼服,金线绣就的蟠龙在烛火下张牙舞爪,与榻上奄奄一息的龙君形成刺目的对比。
她缓步绕至榻前,俯身端详龙君的面容。这张脸她看了数万年,从少年夫妻到貌合神离,从相敬如宾到同床异梦。她记得他初登大位时的意气风发,记得他在雪鸢岛使者面前维护那个贱人时的决绝,记得他亲手将玦儿送往蛇沼时眼中的痛色——却唯独不记得,他可曾用那样的眼神看过自己。
"四万年了,"她轻声道,像是在对龙君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眼里从来没有我。"
夙渊垂首立在阴影里,玄冰瓶中的残雾已散尽,只剩一个空瓶在他掌心泛着幽光。"龙后,"他斟酌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九殿下断角明志,未必会信。"
断角。龙后想起龙君带着龙玦回到凡间,自己派了龙雪霁跟十万天兵捉拿玦儿,玦儿以龙族最决绝的方式割断了与龙庭的联系,从那一刻起,她就从心里彻底抛弃了亲生儿子。
"他会信的。"龙后抚上龙君苍白的脸颊,动作轻柔如情人低语。她的指尖冰凉,所过之处竟凝出细小的霜花,"本宫这个儿子,最重情义。他父王'病重',他便是刀山火海,也会爬回来。"
她收回手,霜眸中闪过一丝讥诮。殿外的云海翻涌如沸,将玄冰寝殿托举在万丈高空之上,仿佛一座漂浮的孤岛。从这里望去,可以看见龙阙国万里疆域——东方的沧溟海波光粼粼,西方的赤焰山脉终年燃烧,南方的蛇沼隐没在瘴气之中,而北方……北方是雪鸢岛的方向,那个让她恨了数万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