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晔正在院中练剑。
十七岁的青年身姿挺拔,额间龙角已臻成熟,淡金光泽流转如曜日。他手中长剑翻飞,剑意纵横,龙玦亲授的《游龙剑意》已练至第七重,剑气所过之处,青竹尽折,锋芒毕露。那些被他斩断的翠竹却不倒地,反而在空中凝成一道龙形,盘旋三匝才散作漫天碧色星点。
"好!"竹舍中传来一声喝彩。
龙晔收剑转身,看见父亲龙玦正倚门而立,玄色长袍被山风拂动,额间白玉龙角温润生辉。而他身侧,安欣正端着一盏清茶,眉眼含笑。她今日着了淡青色的裙裳,发间只簪一支白玉蛇簪——那是她重掌蛇族皇位后,以蛇皇之尊重塑的本命信物,簪首盘绕着九头蛇相,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柄。曾经眼角那道标志性的蛇纹印记已然消失,肌肤光洁如玉,反倒比从前更添几分君临天下的雍容气度。
"父亲,母亲。"龙晔收剑入鞘,少年人的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得意,"我这'游龙断竹'可还入眼?"
"锋芒太盛,"龙玦走上前,替他理了理被汗水浸湿的鬓发,"第七重本该是'藏锋'之境,你倒好,将满院竹子都斩尽了。"
安欣轻笑出声:"随你。当年你在九龙殿前断角明志时,可比这锋芒盛多了。"
龙玦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却也不恼。这样的打趣,这三年来他早已听惯了。自安欣重登蛇皇之位,带着整个蛇族的庇护与他隐居蛇沼,那些过往的恩怨仿佛都随着眼角蛇纹的褪去而淡去。如今的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东躲西藏的流亡者,而是能与龙庭分庭抗礼的至尊。蛇皇的威仪与当年那个眼角带纹的倔强女子重叠,竟让他时常生出恍惚之感。
一家三口正在说笑,天际骤然传来龙吟长啸。
那啸声初时极远,像是隔着万水千山,转瞬便已至近前。八道流光破开蛇沼迷雾,化作八条巨龙盘旋于青竹小筑上空。龙威浩荡,压得压得满院残竹尽数伏地,连山间的瘴气都退避三舍。旋即光华收敛,八条巨龙化为人形落下,踏在院中青石板上,竟无半点声响。
八位皇子身着各色龙袍,笑容满面,正是龙玦的八位皇兄。
为首者一袭银甲,面容与龙玦有五分相似,剑眉星目间却多了几分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正是大殿下龙霄。他大步上前,银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却在看清龙玦额间龙角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九弟,"他张开双臂,笑容爽朗如昔,"好久不见,可想煞哥哥们了!"
"大哥。"龙玦迎上前,目光扫过其余七位皇兄。二殿下龙霆一身玄袍,三殿下龙霁手执折扇,四殿下龙霰腰悬双刀……每一位都是他自幼熟悉的模样,每一位都曾在他被母后责罚时偷偷送过伤药,在他被兄长们欺负时站出来护着他。
可此刻,他们的笑容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恰到好处,却不及眼底。
"九弟!"龙霆望着从竹舍中走出的龙玦,龙瞳中闪过复杂之色。他张了张口,声音像是被什么哽住,"几月不见,你……你的角?"
龙玦抬手触了触额间白玉龙角。那是安欣以蛇皇之力,采千年白玉为他重塑的龙角,虽非原生,却已与他血脉相融。三年来,这对角早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温润如玉,再不会让他想起那个雨夜断裂的痛楚。
"一言难尽。"他笑了笑,不欲多谈,"哥哥们齐至,可是龙域出了大事?"
八位皇子面面相觑。龙霄张了张口,似是难以启齿。他目光扫过安欣,扫过她发间的白玉蛇簪,扫过龙晔额间的淡金龙角,最终落在龙玦断角之上,声音低了下去:"父君……病重。"
龙玦身形微震。
山风忽然停了。满院的断竹保持着倾斜的姿态,像是被按下了暂停的符咒。龙玦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缓慢而沉重,像是某种古老的战鼓。
"你说什么?"安欣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却带着蛇皇特有的威压。她眼角虽无蛇纹,那双眸子却在瞬间变得幽深如潭,瞳孔竖成细线,"龙王修为通天,与天地同寿,怎会突然病重?"
"我确实不知原因。"龙霄苦笑,银甲下的肩膀微微垮塌,显出几分疲惫,"三日前,父君忽然闭关,再出关时便龙魂衰微,卧床不起。母后说……说是修炼出了岔子,龙髓受损。可父君昏迷前,一直握着九弟你幼时送他的那枚龙鳞,反复唤你的名字……"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黯淡的赤金龙鳞,边角磨损,显然被主人摩挲了无数次。龙鳞在日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像是一颗即将熄灭的星辰。
龙玦瞳孔骤缩。
那是他百岁生辰时,亲手从逆鳞旁取下,送给父君的护身符。逆鳞是龙族最脆弱之处,取鳞之痛犹如剜心。可那时的他,只想把最好的东西给那个会在深夜偷偷来看他、会为他被母后罚跪而叹息的父君。
"父君说……"龙霄声音哽咽,这位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大殿下,此刻眼眶微红,"想你想得紧。父君他……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龙玦接过龙鳞,指尖触及鳞片的刹那,一股熟悉的龙气传来。那是父君的气息,温暖而威严,却虚弱得如风中之烛。他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那个总是板着脸却会在无人处对他微笑的父君,正躺在玄冰榻上,握着这枚鳞片,一遍遍地唤他的乳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