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沼的雨季来得悄无声息。
龙晔站在青蛇窟最高的断崖上，看瘴气如纱幔漫过千顷毒沼。他今年十七岁，身量已比母亲高出半个头，眉目间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那是短短几个月父子相依后，又骤然失去的苦楚刻下的痕迹。
他记得父亲断角那日的血，记得那截龙角落在蛇沼腐叶上时发出的闷响，记得父亲笑着说"不疼"时，眼底却碎成星子的光。然后便是那八条金龙破云而来，八个伯伯——他该叫他们伯父——以"天规不可违"的名义，将父亲带回龙族。
父亲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用口型道："听话。"
龙晔恨这个词。十七年的逃亡里，母亲安欣总说"听话"；几个月父子相依中，父亲龙玦也总说"听话"。仿佛他龙晔生来就是个需要被庇护的累赘，是个连知情权都不配拥有的幼崽。
胸口的蓝色逆鳞忽然烫了起来。
那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鳞片，自龙玦出生父亲离开不久后母亲得到的，跟自己早已成为一体。父亲断角后曾告诉他，这是"本命鳞的复本"。
此刻，这片鳞正在燃烧。
灼痛越来越剧烈，像有人把心口那块肉放在炭火上炙烤。龙晔踉跄着扶住崖边枯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低头看去——逆鳞正在发光，幽蓝如深海，鳞面浮现出细密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咒被唤醒。
然后，他看见了画面。
起初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渐渐清晰：白玉砌成的巨台，九九八十一根盘龙柱，柱上缠绕的不是浮雕，是真正意义上的龙——被抽了龙筋、剥了龙鳞，以残魂炼成刑具的远古罪龙。
而柱间缚着的那个人……
龙晔瞳孔骤缩。
白衣染透金红，长发披散如瀑——是父亲。是三个月前被八个伯父接走的父亲。天雷正从九霄倾泻，每一道都精准地劈在他脊背上，剥离鳞片时发出令人牙酸的、类似金属断裂的声响。
"第七十二道。"行刑的神将高声唱报，声音里带着金属般的冷意，"九殿下，您还剩九道天雷、三十六片龙鳞、以及——"他顿了顿，像是刻意欣赏猎物挣扎，"全部记忆。"
龙玦缓缓抬头。
他的目光穿透了逆鳞投射的画面，穿透了天宫与蛇沼之间的万里云海，穿透了三个月的分离与十七年的光阴，直直看向龙晔。或者说，看向龙晔心口那片属于他的鳞。
"……晔儿。"
龙晔听见他开口。不是对行刑者，不是对围观的天兵，是对着虚空，对着这片逆鳞，对着他在这世上最后的骨血。
"别来。"
龙晔如遭雷击。
逆鳞的画面继续流转。他看见更多——
他看见父亲在雷鞭下痉挛，那鞭子以龙筋制成，专打龙族逆鳞所在；他看见剔鳞刀划过脊背，每一片脱落的鳞都被收入玉匣，像收藏战利品；他看见锁龙钩贯穿琵琶骨，钩尾系着的锁链另一端，连在龙后手中的凤头杖上。
而最让他窒息的，是父亲的眼神。
那不是绝望。绝望会让人求饶，会让人崩溃。可龙玦的眼睛始终清亮，甚至在最剧烈的痛楚中，他会忽然停顿，嘴角浮起极淡的笑——和几个月前在蛇沼，教他辨认星图时一模一样的笑。
龙晔转身冲向青蛇窟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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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欣正在调配草药。
蛇皇血脉觉醒后，她的眼睛在暗处会泛出淡金，此刻却低垂着，专注于石臼中研磨的蛇蜕与龙血藤——那是龙晔上次化龙失败时咳出的血染红的，据说能稳固混血者的经脉。
"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