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见跪伏于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那砖缝里还嵌着前朝的旧尘,两万年未曾换过,像某种固执的见证。她的脊背绷成一道僵直的线,玄色劲装下的肩胛骨微微发颤——不是怕,是经脉裂处又在灼烧,是昨夜强行聚灵的后遗症。
"陛下请三思。"
嗓音沉哑,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带着血腥气。她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颈,如刃,如雪,如某种即将碎裂又强行拼凑的东西。
窗外是天边蟹壳青的天色,更漏滴到第三声,晨光还未浸透窗纱。室内浮着昨夜残存的药香,苦涩里混着一丝千年灵芝的异香,是安欣翻遍蛇族废墟才寻来的那一株,如今熬成的汤还温在炉上,白汽袅袅,像谁无声的叹息。
"寻找噬魂花,首先需要强大的术法。"霜见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节泛白,指甲陷入掌心,"强大如乌蛇姥姥——都被幽冥潮重伤,无功而返。那幽冥潮不是水,是千万年执念化形的凶物,是上古大能渡劫失败的残魂,它们啃噬的不止是肉身,是神魂,是……"
她顿了顿,额头更紧地抵住青砖,像是要把自己钉进这方寸之地。
"如今整整两万年过去,时机虽成熟,噬魂花或已再开,但陛下——"她抬起半寸,又重重伏下,"您的修为与战斗经验皆不足。您昨夜动用禁术,经脉已裂,本命精元只剩五成。您现在去,是九死一生,是……"
"是送死?"
安欣忽然笑了。那笑声轻,冷,像玉磬敲在冰面上,却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颤。
霜见浑身一僵。
她感觉到有一只手,冰凉如玉,轻轻搭上了自己的后颈。不是抚慰,是某种钳制,是让她不得不抬头的力道。
"九死一生?"
安欣蹲下身。玄色的衣摆铺散在地,像一朵骤然收拢又强行绽放的花,覆盖了青砖上两万年前的旧尘。她伸手,指腹抬起霜见下颌,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
霜见被迫抬眸,撞进那双金瞳里。
那里面没了往日的疏离,没了皇女陛下该有的端持,燃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拗的光。像深渊里未熄的火,像执念本身有了形体。
"霜见,"安欣唤她名字,嗓音低下去,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喘息,像蛛网爬在瓷上,"你以为本宫不知道凶险?你以为本宫闲得发慌,拿命去赌一朵虚无缥缈的花?"
她忽然收紧手指,霜见下颌泛起白痕。
"龙君闭关时龙魂受损,如今昏迷不醒。龙后派人带龙玦回了龙族,说是龙君想念九殿下,然后送入锁龙台,接受天罚。晔儿——"她顿了顿,那个名字像刀,割得她眼尾泛红,"晔儿不顾我的劝阻,独自去寻他父亲,至今未归,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霜见瞳孔骤缩。
"这个家要散了。"安欣的声音轻下去,像飘在风里,像沉入水底,"龙君若死,龙玦便是下一任龙君,可他如今在。龙后会以'救父'之名,让龙玦献祭龙魂,去补龙君的残魂——这是龙族秘法,你懂吗?龙玦会死,龙君会醒,然后龙后会告诉晔儿,是他父亲自愿殉死。"
她忽然俯身,额头几乎抵住霜见的额头。金瞳近在咫尺,里头燃着霜见读不懂的火,那是两万年执念熬出来的疯,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一个儿媳最后的孤注一掷。
"只有得到噬魂花,才能制成解药让龙君醒来。龙君醒了,真相大白,龙后的阴谋败露,龙玦才能活,晔儿才能回来——"她顿了顿,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才能让他们一家三口团聚。你懂吗?霜见,你懂吗?"
霜见懂。
她太懂了。
三万多年前,太皇女乌蛇姥姥站在深渊边缘,也是这般眼神。被幽冥潮重伤,乌蛇姥姥折返回来,噬魂花消失不见,成了姥姥最大的心病。
可安欣不要无功而返。
她要搏命。
"陛下,"霜见忽然攥住安欣的手腕,那只冰凉的手,那只按着自己下颌的手,"您这样做值得吗?"霜见鼓起勇气。
"您与龙君并无血缘,龙后更恨您入骨!即便真的得到噬魂花做成解药,龙后会相信您吗?会让龙君服下吗?她只会说——"霜见嗓音发颤,却一字一顿,"说您这蛇族贱民,用邪术害她夫君!"
"她确实恨我。"
安欣僵住。那只被攥住的手冰凉,像雪,像玉,像某种不敢触碰的东西。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眼尾那抹红终于凝成一滴,悬而未落。
"恨我蛇族身份,恨我嫁给龙玦,恨我生下晔儿这个混血孽种。"她轻轻抽回手,站起身,背对着霜见,玄色的背影在晨光里单薄得像纸,"恨不得让我们一家都死。龙君若醒,她的阴谋败露;龙君若死,她便统领龙族大权,我不会让她如愿。"
霜见看着那道脊背。那道在两万年前太皇女身上也见过的脊背,笔直,僵硬,像一柄即将折断却强行撑着的剑。
"那您还要去?"她问,声音轻得像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