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阴薇跪在雪鸢岛玄冰殿前，已跪了三日三夜。
玄冰地面寒气刺骨，穿透她素白的裙裾，将双膝冻得失去知觉。可她仍挺直脊背，发间那支雪鸢羽在风雪中轻轻颤动，像是她此刻不肯屈服的执念。
"父王，"她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女儿只求这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雪鸢岛主的傲然："为父不是不能去，是不愿去。龙族近年势大，睥睨八方，我雪鸢岛虽守北海，却也不曾低头。你这般执意，倒显得我烛九阴的女儿，上赶着攀附龙庭似的。"
烛阴薇身形一颤，却未退缩："父王说的是。雪鸢岛烛龙血脉，确不必仰人鼻息。可女儿此番前去，不是攀附，是还债。"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龙族太子于女儿有救命之恩，雪鸢岛虽傲，却不曾忘恩负义。女儿求的不是龙庭的席位，是雪鸢岛的尊严——欠人的，要还；救命的，要谢。这才是烛龙血脉的气度，不是吗？"
殿内沉默良久。
烛九阴忽然低笑一声，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慰："好一个烛龙血脉的气度。阴薇，你倒是比为父更会说话。"
这才是她的父王，这才是雪鸢岛——不卑不亢，恩怨分明。她此去，不是乞怜，是堂堂正正地还债，是光明正大地见那个人。
哪怕心碎，也要碎得体面。
"女儿知道。"烛阴薇叩首，额头触在玄冰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女儿更知道，三日前女儿擅自离岛，已让雪鸢岛蒙羞。女儿不求父王原谅，只求父王给女儿一个机会——"
她顿了顿，抬起头来，那双凤目中燃着不肯熄灭的光："一个当面道谢的机会。"
殿门终于开启。
烛九阴站在门内，玄色龙袍上绣着雪鸢图腾，眉心却刻着深深的褶皱。他望着跪在地上的女儿，望着她冻得发紫的唇，望着她眼中那抹他从未见过的执拗，忽然想起她的母后——当年她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求他救一个濒死的凡人。
"你可是为了龙族太子？"他直截了当。
烛阴薇身形一颤，却未否认："是。"
"荒唐！"烛九阴怒喝，玄冰殿前的风雪骤然狂暴，"你可知道他是谁？龙族嫡长子，未来的四海之主！你可知道他的未婚妻是谁？青丘白璃，狐族帝姬，两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你……"
"女儿知道。"烛阴薇再次叩首，声音平静得可怕，"女儿只是想还一件龙袍，只是想当面道一声谢。女儿不敢奢望其他，只求父王成全女儿的……尊严。"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是一把刀，刺入烛九阴的心。
他望着女儿单薄的身影，想起三日前她浑身是血地回到雪鸢岛，想起她怀中紧紧攥着的那件玄色龙袍，想起她昏迷中反复呢喃的那个名字。他忽然明白，他的女儿已经动了心，动了一颗他拦不住、斩不断的心。
"罢了。"他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请帖，"这是为父当年救过的一位龙族长老所赠，本是想留作雪鸢岛危急时的退路。你……拿去吧。"
烛阴薇双手接过，额头重重叩在玄冰上："女儿谢父王成全。"
"阴薇，"烛九阴背对着她，声音苍老了许多，"父王只提醒你一句——龙族太子龙岐山，是这四海八荒最温柔也最无情的人。他的温柔是习惯，无情是本能。你……好自为之。"
烛阴薇攥紧请帖，指节发白。她知道父王说的是实话，可她还是想去，哪怕只是看一眼，哪怕只是还一件龙袍，哪怕只是……让自己死心。
一月后，烛阴薇以雪鸢岛公主的身份，踏入了沧溟龙庭的大门。
她穿着那日同款的素白长裙，发间簪着新制的雪鸢羽，在镜中练习了千百遍的笑容。她告诉自己，只是去道谢，只是去还那件龙袍，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可当她真正站在龙宫正殿的门口，当她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龙威与繁华，当她看到殿内那道玄色龙袍的身影时——
她忽然忘了呼吸。
龙岐山坐在太子席位上，与那日一模一样。玄色龙袍，四海图腾，腰间苍龙珠泛着镇压万古的幽光。他正侧首与身旁人说着什么，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是疏离的矜贵，是发自内心的温柔。
烛阴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玄冰原上的风雪，想起他披衣时的体温，想起他说"令堂还在等"时的侧首。那日的他冷漠如远山覆雪，可此刻的他……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他身侧。
然后她看见了。
那是一个白衣女子。
生得极美，眉目如画，肤若凝脂，一双狐眸顾盼生辉。她正侧首与龙岐山说着什么，唇角带着娇俏的笑意，而龙岐山——他在听，专注地听，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及她的一句话重要。
他伸手，替那女子拂去发间的一片花瓣。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温柔得像是怕碰碎了她。
烛阴薇攥紧袖中的龙袍，那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此刻却像是一个笑话。她想起那日他说"不必"时的疏离，想起他踏云而去时的决绝，想起他从未问过她的名字。
原来不是矜持，不是矜贵。
是他的心早已被人占满，再也容不下旁人。
"青丘白璃公主，"身旁有人低声道，语气中满是艳羡，"太子殿下亲自向龙王求娶的未婚妻，听说两人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太子殿下为了她，连龙王赐婚的鲛人族公主都拒绝了，宁可受三百雷刑……"
后面的话，烛阴薇听不清了。
她只看见白璃抬起手，为龙岐山斟了一杯酒。那双手白皙如玉，指节纤细，像是从未沾过风雪。而龙岐山接过酒杯，指尖不经意地触到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天地间只剩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