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外面时不时汽车行驶过去的声音。
苏萧染忽然开口了。他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间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水，咚的一声，荡开一圈涟漪。“奶奶。”
周旭屿的眼睛猛地亮了，像有人在他灰蒙蒙的世界里按了一下开关，啪嗒一声，整间屋子都亮了。他看着苏萧染，嘴角弯了起来，是那种“我怎么没想到”的笑：“对，奶奶！”
吴洛辰皱了皱眉，银白色的头发从肩上滑下来，他看着苏萧染和周旭屿那一瞬间亮起来的表情，有一种被排除在某个秘密之外的微妙不爽：“谁？赵雪的奶奶？”
麦艾斯靠在椅背上，浅褐色的眼睛转了一下。他查过赵雪的资料，知道她有个奶奶，八十多岁，住在安吉，是赵雪最亲近的人。但他从小在欧洲长大，生长环境里没有“奶奶”这种角色。他的亲人只有利益交换和权力博弈，血缘关系不等于亲近，亲近不等于信任，信任也不等于爱。他不能理解，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能起什么作用？
“这是她的感情问题。”麦艾斯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是不是搞错了”的疑惑。他以为感情问题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最多五个人之间的事，怎么还牵扯到八十多岁的老太太了？
周旭屿难得地说了一句粗话。他看着麦艾斯，目光里有“你不懂就别说话”的意思，语气很冲：“你知道个屁。”
麦艾斯挑了挑眉，没有反驳。不是不想，是没时间，因为苏萧染已经拿出手机了。
苏萧染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翻到赵雪奶奶的微信。他的手指停在“视频通话”的按钮上，没有立刻按下去。他抬起头，看着周旭屿，目光里有种“你准备好了吗”的询问，周旭屿点了点头。
苏萧染按了下去。“嘟——嘟——嘟——”每一声都像踩在心跳上。响了很久，久到苏萧染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然后屏幕亮了。
那边的画面很暗，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在被窝里。赵雪奶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被吵醒后的沙哑和迷糊：“喂？谁啊？”
苏萧染没有说话。他把手机举在面前，让摄像头对着自己的脸。茶坊包间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但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色衬得更加苍白。他的头发刚才被他自己用茶水淋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看起来像是淋了雨，又像是出了很多汗。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主人关在门外淋了一夜雨的大型犬。
赵雪奶奶那边的灯开了，光线猛地亮起来，她应该是开了床头灯，然后戴上老花镜凑近了屏幕。她看到苏萧染的脸，先是一愣，然后眉头皱了起来，声音里的沙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觉：“苏萧染？你怎么了？身上怎么湿了？”
苏萧染没说话，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大颗大颗的、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滚的哭法。他哭起来很好看，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微红，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看。周旭屿凑了过来，他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他的头发也湿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可能是趁苏萧染拨电话的时候用茶水淋的。他的眼眶也是红的，但他没有哭，他比苏萧染看起来更惨，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下的青黑在灯光下格外明显，整个人像是刚从病床上被拖起来的。
赵雪奶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你们两个别吓我”的急：“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雪雪出事了？”
苏萧染摇了摇头。赵雪奶奶看到他们摇头，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呼出一口气。她靠在床头，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着屏幕里两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语气缓了下来，但还是带着一种“你们快说到底怎么回事”的催促：“那你们哭什么？身上怎么湿了？怎么回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