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站口的风很大。安吉比s市冷,风夹杂着西南方冬天特有的湿气,吹在脸上不是北方那种干冷,而是冷到骨头里的那种冷。赵雪缩了缩脖子,站在出站口左右张望了一下,在高铁门口招了两辆出租车,开往安吉的老城区。
一路上赵雪没怎么说话,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开出高铁站前那条新修的大马路,拐进去之后变成老城区的窄街道,路边是种了几十年的梧桐树,冬天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幅铅笔画。经过菜市场的时候她看到了卖豆腐的王婶,经过小学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她,你回家了,你带着四个男朋友回家了,你爸还在医院等着你。
赵雪深吸一口气,情绪一下子有点复杂的把脸埋进围巾里。
车停在小区门口,赵雪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她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块写着“安居小区”四个字的铁牌子,铁牌有点生锈了。这个小区她住了十几年,从幼儿园到高中毕业,每天早上从这扇门走出去,每天晚上从这扇门走回来。今天她再次从这扇门走进去,身边多了四个人。
苏萧染第一个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东西。他没问赵雪往哪边走,直接迈开步子往小区里走,左手边第一栋绕过,沿着种了桂花树的小路直走,经过一个健身器材区,再往前走,最里面那栋楼,三楼。
这条路他走了太多次。高三那年,他每天放学和约会后送赵雪回家,从学校到这个小区的路,他走了快一年。除了她发烧那次被奶奶叫上去过,其他都只送到楼下,赵雪每次都在单元门口不情不愿的说“到了,你可以回去了吧”,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走上三楼,听到她家的门关上的声音,然后转身离开。
其他三个人跟着走过来,吴洛辰手里提着东西,站在苏萧染旁边。麦艾斯和周旭屿从后面跟上来,五个人往里走的身影,让路过的邻居阿姨都多看了好几眼。
赵雪走在最后面,脚步越来越慢。她本来是打算先把他们带回家,让他们在家里等着,她自己去医院跟家里人说清楚,这个计划在她脑子里是完美的,时间线清晰,逻辑自洽,双方情绪都能得到妥善管理。
但她忘了,她家住在小区最里面那栋楼。从小区的铁门到她家的单元门,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但这两百米要经过花坛、健身器材区、一楼王奶奶家门口坐着聊天的那些中老年妇女、以及小区里所有可能会在晚饭后出来闲逛、遛弯、聊天的邻居。
“雪雪回来啦?”第一个认出她的是花坛边择菜的刘奶奶。
赵雪脚步一顿,挤出一个笑:“刘奶奶好。”
刘奶奶放下手里的菜,眯着眼看了看赵雪,又看了看她身后跟着的四个人。看清楚后,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再仔细打量了一番,脸上的表情变的惊讶起来。“雪雪啊,这几个是你朋友啊?长得怎么跟电视里的明星似的。”
赵雪的耳朵红了。“嗯,朋友,来家里玩的。”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说完就想加快脚步往前走。
苏萧染停下脚步,转向刘奶奶,微微点了下头:“刘奶奶好。”他的表情温和得不像他,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神里的锋锐收得干干净净,声音不高不低,礼貌又温和。周旭屿也跟着停下来,笑得眼睛弯弯的,提着礼品的右手换到左手,腾出手来跟刘奶奶挥了挥:“刘奶奶好。”吴洛辰和麦艾斯也停下来,一个说了“您好”,一个微笑着点了头。
赵雪也顾不上刘奶奶怎么想了,加快脚步往前走。
但这条路太长了,每走几步就会遇到一个熟人,每一个熟人都看到了赵雪都会和她打招呼,然后每一个熟人都会看到她身后跟着的四个男人,每一个熟人都问了同样的问题:“雪雪回来啦?这几个是你朋友啊?”
赵雪每次的回答都一样:“嗯,朋友,来家里玩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耳朵越来越红,脑袋越来越低,像一只走路的时候把脸藏进羽毛里的鹌鹑,这表情让人一看就知道她们关系不对劲。四个男人跟在后面,没有反驳,没有纠正说“我们是她男朋友”,只是安静地、礼貌地、配合地微笑着跟每一个长辈打招呼,和赵雪一样称呼叫人,王奶奶、李阿姨、张叔地叫,语气温和得像是换了个人。
苏萧染平时在公司里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收得干干净净,笑起来的时候甚至有一种邻家大哥哥的错觉。吴洛辰的慵懒被收进了一种温润的礼貌里,银白色的头发在灰色的小区里看起来像一束移动的光。麦艾斯的冷淡被压到了最低,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跟人打招呼的时候甚至带上了一点不太自然的柔和。周旭屿最自然,他本来就会笑,笑起来本来就好看,在这种场合里如鱼得水。
但这些人并不会因为他们的表现就不八卦。
赵雪走进单元门的时候,还不知道她回家带着四个男人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小区的老人社交圈。
择菜的刘奶奶在她走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继续择菜,而是拿起手机拨了赵雪奶奶的电话。
“佳慧啊,你家雪雪回来了,带了好几个朋友呢。”刘奶奶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但语气里的兴奋压不住,“四个小伙子,都长得可俊了,跟电视里的明星似的。有一个头发还是白的,不是那种老年人的白,是年轻人染的那种,可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