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她被奶奶催着去洗漱了。
“快去洗脸洗脚,被窝里给你开了电热毯,这会儿应该暖和了。”奶奶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一种不容商量意味。赵雪从沙发上爬起来,拖着拖鞋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的颜色淡得快要和皮肤融为一体,眼睛下面的青色在浴室的白光下格外明显。她低头洗脸,热水扑在脸上的时候舒服得她不想抬起头来。洗完脸又泡了脚,热水从脚底蔓延上来,顺着小腿一路往上,整个人像是被泡软了一样。
赵雪躺进被窝的时候,电热毯已经把床焐得暖暖的了。被子里有阳光的味道,让人很安心的温暖。她的头一沾到枕头,眼睛就开始往下耷拉。
不应该这么困的,她在高铁上睡了那么久,商务座的座椅躺得比家里的沙发还舒服,她几乎睡了一路。现在才不到十点,按理说她应该精神得很,至少应该能撑到跟那四个人发完消息再睡。但睡意上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奶奶泡的那杯黑色药液的功劳,反正她的眼皮在打架,打得不可开交。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
四个人的对话框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最新的消息还是昨晚在晚宴上发的。她本想等他们到了酒店发消息过来,但她实在没挨过睡神的召唤。手机从手里滑下去,落在枕头旁边,屏幕还亮着,上面是苏萧染的对话框。赵雪眼睛一闭,就睡死过去了。
完全忘了还有四个男人等着入住酒店后跟她联系补偿,有什么……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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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大堂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深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这家酒店是安吉老城区里最好的一家,但“最好”是相对的,和s市的五星级酒店比起来这里很是老旧,大堂还没有苏萧染别墅的客厅大。前台的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看着四个男人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她在这个县城活了三十多年,没见过这种阵仗,四个又高又帅、气质各异、一看就不是本地人的男人,同时出现在她家酒店的前台。
“四间大床房。”苏萧染把身份证放在柜台上。
前台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起头,带着一点点歉意的语气说:“大床房只剩两间了,还有两间双床房可以吗?都挨在一起的。”苏萧染点头。四个人拿了房卡,走进电梯。电梯不大,四个人的行李箱占了大部分空间,剩下的位置站四个人有点挤。没有人说话,电梯的金属墙壁上映出四个人的脸,表情各异。
苏萧染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他刷卡进门,把行李箱靠在墙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两秒,然后往前走了几步,把自己丢在了床上。弹簧发出一声闷响,床垫比他习惯的要软,软得有些塌。他没有动,就那么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走廊的灯光从门底下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
他在想今天的事。
不是从头到尾地想,他现在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赵雪妈妈说的去父留子。赵雪没有反驳。她说的是“妈你别说了”,她说的是“看他们的表情应该是不愿意被去父留子的”,她说的不是“我不想要去父留子”。她在她妈畅想“孩子跟你姓、我们给你养”的时候,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好一会儿里,她在想什么?苏萧染不知道,但他想起来的时候,喉咙还是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然后脑海里又出现,赵雪在病房里说的分手。“我立马和他们分手。”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任何我再想想的余地。她那时的表情,苏萧染记得很清楚,眼睛还含着泪,但眼神是坚定的。那种坚定不是赌气,不是冲动,而是一种经过判断之后做出的决策。她在爸爸和他们之间选了爸爸,选得毫不犹豫。苏萧染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他当然知道自己不可能跟她爸比,赵雪是什么人?她是一个把家人看的很重要的人,她的家人是任何男人都无法替代的。苏萧染从来没有想过要跟她爸比。但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赵雪心里,至少是重要的。是那种如果有一天要失去他,我会很难过的那种。但今天赵雪说分手的样子让他明白了另一件事,她不是离不开他,他还没重要到那种地步。
苏萧染闭上眼睛,黑暗在眼皮里面堆积,他在黑暗里看到了赵雪的脸。她笑的样子,她低着头红耳朵的样子,她叫苏萧染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的样子,她在他身下眼睛蒙着一层水雾的样子……所有的样子,都没办法让他在这个念头里获得任何安慰。因为她可以不要他。这个认知在今天达到了顶峰,峰顶尖锐得像一把刀,正好顶在他的喉咙上,让他觉得自己都快没办法呼吸了。他不能承受再次失去她的痛苦,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整个人在被什么东西往下拽。
所以得想个办法,永远留下她。造一个地方把她锁起来是最容易的,以他的能力,在任何一个地方买下一栋房子、装上最好的安保系统,让她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这些都太容易了。但他不想她恨他,不想她抗拒他,不想在她眼里看到那种看囚笼的眼神。如果赵雪用那种眼神看他,他受不了。所以不能锁,得想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