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旭屿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和苏萧染隔着几扇门。他刷卡进门,开了灯。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他眯了一下眼。房间不大,床占了大部分空间,窗帘是那种老式的碎花布,空调外机的声音比内机的还大。他把行李箱靠在墙边,没有打开,在床沿坐了下来。
脑子里很乱,从今天早上开始,不对,从赵雪在高铁上摸他的胸肌开始,他的心就没平静过。但那时的乱是带着温度的、让人脸红的乱,现在这种乱不一样,现在这种乱是冷的,像有人在他胃里塞了一块冰,化不开,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王琴在餐桌上说的那些话。“去父留子,自己生孩子自己养,不用伺候老公不用看婆婆脸色。”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超市打折,但她是认真的,她是真的觉得赵雪可以没有他们。最让周旭屿难受的不是“去父留子”这个词,而是赵雪的反应。她没有反驳。她说的是“妈你别说了”,她说的是“看他们的表情应该是不愿意被去父留子的”,她甚至没有说一句“我不会这么做”。她在她妈畅想“孩子跟你姓我们给你养”的时候,沉默了好一会儿。那沉默像一把钝刀,不是在割,是在磨。一下一下地磨在他的神经上,不流血,但疼得要命。
然后是在医院,赵雪说的那句“我立马和他们分手”。周旭屿闭上眼睛,那句话就在耳边又响了一遍。语气、停顿、尾音,每一个细节,他都记的清清楚楚。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含着泪,但眼神是坚定的。那种坚定他见过,在茶坊,她拿着扫把打他的时候;在别墅,她对着麦艾斯说“考虑过我的感受吗”的时候。那是她下定决心之后的眼神,不犹豫,不动摇,不回头。
周旭屿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颤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和手臂上,那几道疤。疤已经不新了,两个多月,从鲜红变成了粉白,在皮肤上微微凸起,像一条细细的蜈蚣。他用左手拇指摸了摸那些疤,触感是光滑的、硬硬的,和周围的皮肤不一样。他想起那天,医院的病房,心电监护仪的碎裂的样子,他的手上有血,玻璃碴子扎进皮肤的时候他其实没有感觉到疼。他只记得赵雪的眼睛,红着掉眼泪。她站在他面前,嘴唇在抖。她说:“周旭屿,你疯了吗?”他没有回答。他说不出口。他不能告诉她,我没有疯,我只是想让你留下来。
周旭屿把手放下来,握成拳,指节泛白。他不能再那样做了。不是因为怕疼,是因为他知道,再用一次,赵雪不会心疼,只会厌倦。没有人会一次次原谅一个用伤害自己来威胁别人的人。他爸妈也不会再原谅他,上一次他爸妈已经为了他,把底线往后推了一百步,他不能再往后推了。他妈今天给了他钱让他买礼品,让他年后再回来,不是因为她接受了他们四个和赵雪在一起这件事,是因为她心疼他。她心疼他到可以把自己不能接受的事情咽下去,然后笑着说去吧!他不能让她再心疼一次了。
周旭屿靠在床头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灯光是惨白色的,刺得他眼睛有点酸。他需要别的办法,一个永远留在赵雪身边、永远不会被她舍弃的办法。他在脑子里过了很多种可能性,变得更好?他已经在努力了。对她更好?他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了。让她习惯他的存在?她已经习惯了,但习惯不是保险。习惯了牛奶的味道,不代表不能换橙汁。他需要一条绳子,把两个人系在一起的那种绳子,不管她走多远,绳子都会把她拽回来。
走廊里传来一阵声音。不是敲门声,是孩子的哭声。不大,在安静的夜晚里听得很清楚。应该是隔壁房间的客人的小孩,不知道是做了噩梦还是不想睡觉,哭得一抽一抽的。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好了好了,妈妈在呢,不哭了,睡觉觉好不好?”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噎,抽噎也渐渐没了,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周旭屿忽然想到了一些画面,那是他在陈氏集团上班时看到的画面,办公室里那些当了妈妈的姐姐,手机屏保是孩子的照片,聊天记录里全是“宝宝今天乖不乖”“妈妈马上回来”。中午休息的时候不睡觉,在手机上翻孩子的视频翻得津津有味。
他之前和其中一个姐姐说“王姐你孩子真可爱”,王姐笑得眼睛都弯了,说“那当然”。有一次公司有个晋升机会,需要外派两年,王姐是候选人里条件最好的,所有人都觉得她会去。她没去。周旭屿后来问过她为什么,王姐说:“我走了谁接送孩子?他爸忙得要死,爷爷奶奶也不在这边。孩子才上一年级,丢也丢不下。晋升以后还有机会,孩子这几年错过了就回不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牺牲感,没有不甘心,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周旭屿当时只是觉得王姐是个好妈妈,现在想起来,他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孩子是一条绳子。不是孩子拴住了王姐,是王姐对孩子的感情拴住了她自己。她宁愿放弃晋升机会,也要留在孩子身边,不是因为孩子不允许她走,是因为她不允许自己走。
周旭屿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赵雪的奶奶和妈妈已经把“去父留子”这条路摆到明面上了。她们不介意赵雪自己生孩子自己养,她们不介意孩子没有父亲,不对,她们不只是不介意,她们甚至觉得这样更好。“不用伺候老公不用看婆婆脸色”,王琴的原话。这说明什么?说明赵雪的家人对“父亲”这个角色的存在与否持可有可不有的态度,但对“孩子”这个存在本身是极度重视的。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赵雪家不会不要,赵雪更不会不要。她今天在病床边毫不犹豫地选了家人,如果那个“家人”里多了自己的孩子,她会怎么选?
周旭屿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屏幕的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有些刺眼。他的心还在跳得很快,但那种跳法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不安的、焦虑的,现在是兴奋的、跃跃欲试的。赵雪不会舍弃她的家人,这是她的底线。那如果他也变成了她的家人呢?不是男朋友,不是未婚夫,不是丈夫,这些身份都可以被解除。但如果他跟她有一个共同的孩子呢?孩子是她割不断的血脉,而他是孩子的父亲。
他想起赵雪今天在医院说的一句话,“我应该是不会和他们分手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红着脸。但他注意到了,她在说这句话之前,先看了一眼她妈的表情。她在确认她妈能接受,然后才说的。她会在意她妈的接受度,因为她是赵雪。她会在意每一个家人的感受。那如果她的家人里有一个小小的、软软的生命,长着他的眼睛,或者她的眼睛,赵雪会让那个孩子没有父亲吗?不会。周旭屿太了解她了。她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在“没有父亲”这件事上受任何委屈,因为她自己就是从“父母在工地上、跟奶奶长大”的留守生活里走过来的。她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她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再走一遍。
所以她要让孩子有父亲,而她只有让他做孩子的父亲。这不是绑架,是彼此需要。她需要他做孩子的父亲,他需要她做孩子的母亲。一根绳子,两头都系着,谁都不能放手。周家不会让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外,苏萧染今天在餐桌上说的那句话,周旭屿记得清清楚楚。他爸他妈虽然能接受赵雪有别的男朋友,但如果她有了他的孩子,他爸妈绝对不会允许那个孩子只和赵雪呆在赵家。他们会不计代价地把孩子留在周家,不是抢,是留。他们有自己的方式,温和的、体面的、让人说不出拒绝的方式。
到那个时候,赵雪就只能一直和他在一起了。不是因为她不想离开,是所有的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留下来。她会发现,和他在一起,是最简单、最不伤害任何人的选择。周旭屿把手机放下,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他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自然的、不被察觉的、让一切看起来像是意外发生的计划。
他只是想在某个两个人都不太清醒的时候,让一次意外发生。这不算算计,这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如果真的有了,那是缘分。如果没有,那就再让意外多来几次。
他拿起手机,打开赵雪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我到了,宝贝在干嘛。”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把脸转向另一边。他不想一直盯着那个没有回复的对话框。
窗帘是碎花布,路灯的光透过布料投在天花板上,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周旭屿看着那团模糊的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脑子里那个粗糙的计划打磨得更光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