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从铜哨的缝隙里挑出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放在叶知秋面前。“这是朱砂粉,混在桐油里涂在铜哨内部,可以防锈。玄机阁的铜哨都涂过一层朱砂桐油,所以哨声会比普通的铜哨更清脆。这枚铜哨里没有朱砂粉,它是仿制的。有人仿制了你的铜哨,用它在洛城和青铜面具联络。”
叶知秋接过那枚铜哨,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摸了一遍内部的纹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假的。铸造的模具有细微的偏差,纹路比真的深了一分。”
“所以,病书生写的第三个名字是假的,有人故意让他写上去的。”苏衍将两枚铜哨收回,“写那封信的时候,病书生身边有人看着。”
叶知秋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少主要我做什么?”
苏衍走到桌前,摊开一张纸,拿起笔,画了一张关系图。他将这张图推到中间。“忘川阁的架构,我们现在知道的有这些:首脑是七皇子,线头是铁定山,耳目是秦伯衍,药使是沈千秋,暗桩是病书生和张世清、刘三。还有一个人——青铜面具。他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戴着相同的面。”
他在“青铜面具”旁边打了一个问号。“青铜面具到底受谁指挥?是听命于七皇子,还是有独立的指挥链?忘川阁在朝廷里的暗桩有哪些?谁在给忘川阁提供禁卫军的调动权限?谁在帮他们伪造皇家的黄绸布和玉佩?”
叶知秋看着那张图,越看越心惊。这张图的空白处比写了字的地方多得多,每一个空白都是一个未知的杀机。
“从今天起,”苏衍的声音沉下来,“忘川阁知道的事,我们要知道。忘川阁不知道的事,我们也得知道。病书生必须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张世清和刘三必须盯住,他们走过的每一条路、接触的每一个人、送出的每一封信都必须记录。”
叶知秋点头。“我今夜就去安排。”
“不。”苏衍按住他的手,“你哪儿也不去。你肩上的伤至少要养七天,这七天你就在悬壶巷,哪里都不要去。”
叶知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苏衍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叶知秋手里——一块令牌,六扇门顾昭昭的私人令牌。“拿着这个去六扇门苏州分舵,找顾昭昭。她欠我一个人情,你告诉她,我要借她的人在苏州城布一张网。”
叶知秋握紧令牌。“网什么?”
苏衍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空如洗,一轮弯月挂在柳树梢头,月光清冷如霜。“忘川阁在玄机阁内部有暗桩,在六扇门内部就没有吗?在朝廷里就没有吗?在端王府里就没有吗?我要抓的不是一个两个暗桩,我要抓的是整条线。”
窗外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凄厉而悠长。
苏衍和叶知秋同时看向窗外。
巷口的槐树上,蹲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面具。
叶知秋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银针。苏衍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青铜面具没有动,只是蹲在树枝上,像一只猫头鹰一样歪着头,看着悬壶巷尾那扇黑色门板。
苏衍转身,推开房门,走进院子。
月光下,青铜面具从树上跳下来,站在巷子中央,和苏衍隔了约莫十丈的距离,青铜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灰白色,没有温度。
“少阁主,”那人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铁定山死了。”
苏衍的心脏猛地一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怎么死的?”
“从金陵城墙上跳下去的。昨夜子时,金陵城东门城楼。他留了一封遗书,说忘川阁的一切都是他一个人做的,是他胁迫七皇子为他提供庇护,是他胁迫苏慕白、沈千秋、秦伯衍为他做事。所有证据都指向他一个人。”
苏衍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
铁定山用他的死来顶罪。他把自己做成忘川阁的终点,让所有查到这里的人以为这就是终点。他不仅替七皇子顶了罪,还替苏衍顶了罪——因为苏衍手里的证据,一大半都来自铁定山。如果铁定山是忘川阁的首脑,那苏衍手里的证据就是铁定山自己的罪证,和七皇子无关。
苏衍深吸一口气。“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知道什么?”
青铜面具歪了歪头。“阁主让我带一句话——棋局还没结束,少阁主别急着收子。”
那人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苏衍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抬起头看着那一弯冷月,心中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彻骨的悲凉。
铁定山用死来保护七皇子,是因为七皇子手里有他更在乎的东西。玄机阁,或者铁定山的家人,或者他生命中某个不能失去的人。在十二年前的某一个时刻,铁定山选择了屈服,从那时起,他就再也没有从那个选择里走出来。
苏衍转身走回内室。叶知秋还坐在墙角,手里攥着顾昭昭的令牌,脸色灰败。
“知秋,”苏衍说,“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端王。现在,立刻,马上。”
苏衍没有换衣服,穿着那身货郎的粗布短褐,从后院牵出马,翻身上去。叶知秋追到门口,喊道:“少主,天还没亮,端王府的大门不会开的!”
苏衍没有回头。夜色吞没了他。
端王府的大门确实是关着的,但苏衍没有走大门。他从端王府后院的围墙翻进去,摸到了端王的寝殿。寝殿的灯还亮着,透过雕花窗棂,苏衍看见端王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封信,眉头紧皱。
苏衍推开窗,翻了进去。
端王抬起头,看见一个浑身粗布短褐、灰头土脸的汉子站在自己面前,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苏衍伸手撕下假胡须,露出自己的脸。“王爷,铁定山死了,忘川阁的案子结了。接下来,是我和王爷之间的事了。”
端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信。“你查到什么了?”
苏衍从怀中取出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放在端王面前。“铁定山的遗书说忘川阁是他一个人的,但这份账目上写着,忘川阁十二年来的利润,九成进了七皇子府。王爷,你想替你弟弟报仇,我查到了杀你弟弟的人——是七皇子,不是铁定山。”
端王的目光落在册子上,看了很久很久。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声音沙哑。“本王知道。”
苏衍的瞳孔一震。
“本王一直都知道。”端王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本王查了六年,怎么可能查不到七皇子头上?本王不说是不能打草惊蛇。七皇子手里有禁卫军,有忘川阁的死士,有一张遍布朝野的暗桩网。本王拿什么和他斗?”
“王爷拿我和王爷联手斗。”苏衍一字一句。
端王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团火在烧。那不是复仇的火焰,是一个被困在黑暗中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线光。
端王站起身,走到苏衍面前,伸出手。“苏衍,本王和你,联手。”
苏衍看着那只手,没有握。
“王爷,联手之前,我要你回答一个问题。”
“说。”
“你弟弟,九皇子萧承煜,是不是还活着?”
端王的手僵在半空中,瞳孔猛地一缩。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端王缓缓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苏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苏衍,这个问题,本王不能回答你。”
苏衍的心猛地一沉。不是“不知道”,不是“不确定”,是“不能回答”。这个“不能”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答案说出来,会改变一切。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苏衍来说,新的谜题才刚刚浮出水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