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没有光,漆黑一片。苏衍举着火折子走进去,火光照亮了四周——这是一间只有几尺见方的石室,靠墙有一张木板床,床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囚衣,头发全白了,披散在肩上,面容苍老,皱纹纵横。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像一具活着的尸体。
苏衍走过去蹲下身,看着那张苍老的脸。
那个人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瞳孔慢慢聚焦,看清了苏衍。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沙哑的声音。“你来了。”苏衍的心脏猛地一缩。“你认识我?”
老人的嘴角微微上扬。“你是苏慕白的儿子。你长得和他一模一样。”苏衍攥紧了火折子。“你是谁?”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我是你曾祖父。苏衍的脑中轰的一声。曾祖父——祖父的父亲,父亲的祖父,他的曾祖父,一百多岁的老人。他以为曾祖父早就死了,父亲说曾祖父在他出生前就死了,家里还有曾祖父的灵位、曾祖父的坟墓,每年清明都去扫墓。都是假的。
“你还活着。”苏衍的声音嘶哑。“一百多岁了。”老人点头。“快了。活不了几天了。”
苏衍攥紧了拳头。“你也是忘川阁的创始人?”
“我是忘川阁真正的创始人。”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苏远山只是我的傀儡,七皇子只是我的棋子,端王只是我的对手。所有人都在我设计的棋局里。”
苏衍的脑中一片空白。他以为苏远山是最深的幕后黑手,没想到苏远山也是棋子。真正的下棋人是他曾祖父——一个一百多岁的老人,一个本该死了几十年的人。
“为什么?”苏衍的声音嘶哑。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因为我恨这个天下。先帝杀了我父亲,灭了我全家,把我从一个大将军变成了阶下囚。我要报仇,要毁掉他的江山,要让他的子孙后代都活在地狱里。”
苏衍沉默了。仇恨——和所有人一样,为了报仇不择手段。和端王一样,和七皇子一样,和他祖父一样。所有人都被仇恨困住了,从仇恨开始,以仇恨结束。
“你恨了多久?”
“六十年。先帝十年,我父亲被斩首示众,我亲眼看着他的头从刀下滚落,滚到我的脚边,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从那天起,我就发誓要毁掉这个天下。”
苏衍从怀中掏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解药。“吃了它。”
老人看着那粒淡黄色的药丸,摇了摇头。“不吃。我等这一天等了六十年,终于等到了。我不需要解药,我需要解脱。”
苏衍看着他灰白色的瞳孔和苍老的脸,把解药放回瓷瓶收入怀中。他不想强迫一个百岁老人吃他不愿意吃的药,这是对生命的尊重。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苏衍问。
老人闭上眼睛。“我书房里有一本册子,记载了忘川阁六十年的所有秘密。账目、暗桩、暗杀、毒药,都在里面。那本册子能定所有人的罪,也能救所有人的命。去拿吧。”
苏衍攥紧了拳头。“你为什么不自己拿出来?”
老人睁开眼睛看着他。“因为我想看看我的曾孙有没有本事找到它。”
苏衍转身,背对着老人。“你恨了六十年,恨出了什么?父亲死了,母亲死了,祖父死了,端王死了,七皇子死了。所有人都死了,你还活着。你赢了还是输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
“输了。”他的声音沙哑,“我从一开始就输了。”
苏衍迈步走出密室,身后,铁门缓缓关上。
他走在藏经楼废墟上,手里攥着那把钥匙。找到那本册子——记载了忘川阁六十年所有秘密的册子。那本册子能定所有人的罪,也能救所有人的命。
苏衍站在废墟上,看着山下的方向。暮色四合,炊烟袅袅。
他要回去——回到悬壶巷,回到沈清辞身边,回到那些平淡如水的日子里。那本册子他不想找了,那些秘密他不想知道了。他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配药、救人、过日子。这是他父亲想看到的,也是他自己想看到的。
苏衍转过身,往山下走去。
暮色在他身后慢慢合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