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壶巷的暮色比往日来得更早一些。
苏衍站在巷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黑色门板。门板虚掩着,门楣上的九死还魂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怕。不是怕门里面有什么危险,是怕推开门之后发现一切都变了。叶知秋是忘川阁的卧底,潜伏了十四年,杀了七个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事实,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叶知秋这个人。恨他?怨他?杀了他?苏衍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见叶知秋,想问问他那本册子上写的是不是真的——问他是不是真的杀了七个人,是不是真的骗了他十四年,是不是真的要杀他。
苏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药铺里没有点灯,暮色从窗户里涌进来,将整间铺子染成了灰蓝色。柜台后面的药材格里,药材整整齐齐,碾槽里还残留着未研磨完的药粉。火炉上的药罐还冒着热气,一切都和他们离开前一模一样,好像时间在这里停住了。沈清辞不在,沈千秋不在,叶知秋也不在。
苏衍的心猛地一沉。他快步走向内室,推开门——还是没有人。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药。沈清辞走了,叶知秋也走了,这座药铺里只剩他一个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衍猛地转身——沈清辞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篮药材,穿着一件青色的布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面容平静,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苏衍?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苏衍快步走过去,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抱得很紧。沈清辞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有推开他。“怎么了?”
苏衍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沈清辞没有再问,放下药篮,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过了很久,苏衍终于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她的眼睛。
“清辞,知秋呢?”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一顿。“你找他做什么?”苏衍看着她的眼睛——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藏着什么。她知道了,知道了叶知秋是忘川阁的人,知道了叶知秋杀了七个人。
“你也知道?”苏衍的声音嘶哑。沈清辞沉默了片刻。“你走之后,顾昭昭来了。她什么都告诉我了。”
“知秋在哪里?”
“在城外。”
“做什么?”
沈清辞看着他。“等你。”
苏衍转身要往门口走,沈清辞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苏衍,别去。”
苏衍看着她抓住自己的那只手。“为什么?”
沈清辞的眼眶红了。“他会杀你。”
苏衍看着她通红的眼眶,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沈清辞抓住他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不会杀我。”苏衍说。
“你怎么知道?”
苏衍沉默了片刻。“因为他是叶知秋。”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松开手,苏衍转身走出药铺。
苏衍走出了城门。城外是一片荒野,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慢慢消散。他沿着官道往南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来到了一座破庙前——他和叶知秋曾经歇脚的那座破庙。庙门虚掩着,苏衍推开门走进去,殿内比他记忆中更加破败了,佛像倒在地上,香炉翻在一旁,供桌断了一条腿歪在墙角,到处都是灰尘。
叶知秋跪倒在佛像面前。
苏衍看着他的背影。叶知秋穿着一身他熟悉的灰色衣袍,头发束着,背挺得笔直。
“知秋。”
叶知秋没有动。苏衍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叶知秋终于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脸上长了一道新伤疤,从左颧骨一直划到右下巴。伤疤还没完全愈合,肉红色的皮肉向外翻卷着,触目惊心。
“少阁主。”他的声音沙哑。
苏衍看着他脸上那道伤疤。“谁伤的?”
叶知秋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根银针,放在地上。
苏衍低头看着那根银针,针身上刻着一个“叶”字。这根银针和叶知秋用过的每一根一模一样,只是针尖上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