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坐在路边歇脚的时候忽然发现,他们花了一辈子去争的那把剑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在打架的过程中失去了太多东西。”
“家人,朋友,青春,时间。”
“最后只剩下两个孤零零的老头子坐在路边看夕阳。”
他喝了一口酒。
“我不想看到你们变成那两个老头。”
这段话说完之后整个院子安静到了极点。
帝俊端着碗,碗里的酒映着天光,金灿灿的。
他的手没有动。
因为楚凡说的那个故事虽然简单到了极点,但其中蕴含的某种东西正在强烈地冲击着他的心神。
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
就是一种很朴素的感慨。
争了那么久,争到了什么?
他在妖族天庭坐了几万年的位子。
几万年里他大部分的精力都花在了跟巫族的博弈上。
调兵遣将,防守反击,策划阴谋,化解危机。
他几乎忘了当初为什么要坐那个位子。
是为了保护妖族。
可妖族在几万年的战争中死了多少人?
他保护了谁?
帝俊的心口一热。
不是感动。
是一种突如其来的通透。
他在楚凡的院子里种了几个月的菜。
那几个月是他几万年来最平静最快乐的日子。
没有人跟他汇报军情,没有人跟他讨论战略,没有人提醒他巫族又做了什么。
他只需要种菜浇水收割端给楚凡就行了。
那几个月他才真正觉得活着是有意思的。
帝江上次也说过同样的话。
活着有意思。
为什么在楚凡这里活着有意思?
因为没有仗打。
帝俊低下了头。
祝融坐在对面,看着帝俊低头的样子,心里也在翻涌。
他是火神,脾气暴烈如烈焰。
但楚凡讲的那个故事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冷了下来。
不是心寒。
是冷静。
他也想到了一些事。
巫族在跟妖族的战争中也死了很多人。
很多很多人。
每一个死去的巫族军人都有家人,有朋友,有想做但没来得及做的事。
他们死了之后留下了什么?
留下了更多的仇恨。
然后更多的仇恨催生更多的战争,更多的战争催生更多的死亡。
死亡再催生更多的仇恨。
无穷无尽。
循环往复。
“楚公子。”祝融忽然开口了。
“嗯?”
“你说的故事里那两个老头最后怎样了?”
楚凡想了想。
“他们把那把锈了的剑扔了。”
“然后一起去喝了顿酒。”
“第二天各回各家。”
“但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打过架。”
“因为他们发现当朋友比当仇人舒服多了。”
祝融盯着桌上的红烧鱼看了很久。
鱼的酱汁在灯光下泛着红润的色泽。
很好看。
也很香。
他拿起了筷子。
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
鱼肉入口的那一刻一股温暖的力量从舌尖蔓延到了全身。
他体内翻滚了几万年的火焰之力在那一刻忽然变得柔和了。
不是被压制。
而是被舒缓。
就像一锅沸腾的水被轻轻拨弄了一下,温度没有降,但那种暴躁的翻滚平息了。
帝俊也夹了一块鱼。
同样的感觉。
混沌灵米酒的醇香和菜肴中蕴含的大道之力在他们的经脉里温和地流转。
所有的戾气在这股力量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楚凡看他们都开始吃了,笑了。
“这就对了嘛。”
“吃饭的时候就好好吃饭,别的事吃完再说。”
他举起碗。
“来,干一碗。”
帝俊举起了碗。
祝融也举起了碗。
三个碗碰在了一起。
叮。
清脆的碰撞声在院子里回荡。
篱笆外面。
鸿钧坐在棚子前面。
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着院子里的场景。
帝俊和祝融碰碗的那一刻。
他感觉到了天道的一次波动。
很微弱。
但很明确。
天道在颤。
不是恐惧。
是困惑。
因为它推动了几万年的量劫剧本正在被一顿饭改写。
鸿钧闭上了眼。
他的嘴角挑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弧度。
像是在笑。
但也可能不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