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军忙着防御北狄,抽不出兵力剿匪。当地官府兵力不足,几次进剿都被土匪仗着地形优势打退。
折子最后写了一句:“再不解粮,西北恐有民变。”
皇帝看着她:“你有没有办法?”
“有。”沈清秋合上折子,回答得毫不犹豫。
“说。”
“借刀杀人。”
皇帝眉头一挑:“怎么个借法?”
沈清秋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陛下可以再运一批粮过去。但这次,粮车上面不装粮食,装硫磺、硝石和火油。运粮的队伍要大张旗鼓,声势越浩大越好,让土匪以为这次又是一块肥肉。”
皇帝眼睛微微一亮:“火攻?”
“不止。”沈清秋继续说,“土匪山寨多在山中,取水不便。劫到‘粮食’之后,他们一定会把粮车运回山寨储存。那时候,陛下可以派一队精兵,不必攻山,只需要在山下向山寨射火箭。”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道数学题。
“硫磺硝石遇火则燃,山寨里囤的‘粮食’就是最好的炸药。一把火下去,整个山寨都会变成一片火海。粮车越多,烧得越旺。土匪们跑都跑不掉。”
御书房里安静了。
皇帝的叩击声彻底停了。
他慢慢地看着沈清秋,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这个十五岁的姑娘,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声音也还有几分少女的清脆。但她说出“用火油和硫磺烧死几百个土匪”的时候,表情就像在说“今晚吃饺子”。
“土匪里有老弱妇孺。”皇帝说。
“抢粮的时候,老弱妇孺没吃那些粮吗?”沈清秋反问,“陛下,西北饿死的百姓三千多人,那些粮食原本可以救他们的命。土匪抢粮的那一刻,就已经不是无辜的人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
“万一土匪把粮车抢回去之后,先开袋检查呢?”
“所以要在粮袋里做手脚。”沈清秋说,“表面一层铺真粮食,下面才是硫磺硝石。第一批抢到的袋子打开,看到的是粮食,他们会放松警惕。后面大批的粮车,就不会再一一开袋了。”
“……”
皇帝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你这法子,是不是太毒了点?”
沈清秋认真想了想,点头:“确实有点毒。但这是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办法。用三十车假粮换几百个土匪的命,换西北粮道畅通,换几千百姓活命——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沈清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然后,她听到皇帝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甚至带着一点无奈。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沈清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合礼数。
“朕登基五年,”皇帝慢慢说,“见过不少谋士,有老谋深算的,有阴险狡诈的,也有忠心耿耿的。但你这样的——”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你是第一个让朕听完计策之后,后背发凉的。”
沈清秋眨眨眼,不知该说什么。
皇帝看着她这副“我不觉得自己干了什么了不起的事”的表情,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欣赏、忌惮、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忽然退后一步,朗声道:“来人,拟旨。”
“授沈蘅为翰林院编修,从六品,随侍御前。”
太监总管愣了一下,小声提醒:“陛下,沈姑娘是女子,又是罪臣之女,这……”
皇帝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带什么情绪,但太监总管立刻跪下:“是老奴多嘴。”
沈清秋也愣了一瞬,随即行礼:“谢陛下。”
“先别谢。”皇帝回到案后,重新拿起朱笔,头也不抬地说,“你的计策朕会用,但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说。”
“你得跟朕一起去西北。”
沈清秋抬眼看他。
皇帝终于抬起头来,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一抹狡黠的光。
“你的计策,你负责收尾。万一烧不死人,朕就拿你抵账。”
沈清秋:“……”
果然是当皇帝的,不吃亏。
她低头应了一声“是”,心里却忍不住想:这人脑子转得真快,不好糊弄。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低头的那一刻,皇帝的目光落在她白皙的后颈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个批注:
“沈蘅此人,可用,可防,不可信。”
写完觉得不妥,又拿笔划掉了。
顿了顿,重新写了一行小字,折好,塞进袖中。
那行字写的是——
“但有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