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路不好走。
尤其当你坐在一辆颠簸得像要散架的马车里，旁边还坐着一个动不动就翻密折的皇帝时，这路就更不好走了。
沈清秋默默往角落里缩了缩。
皇帝萧衍——她终于知道这位的名字了——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明明在赶路，他手里的朱笔就没停过，一路批了十几份折子。沈清秋瞥了一眼，字迹凌厉得像刀刻的，内容更凌厉：三个四品官被革职查办，两个将军被责令戴罪立功。
“看什么？”萧衍忽然睁眼。
沈清秋也不躲：“看陛下的字。写得真好。”
“少拍马屁。”萧衍把折子一合，“说说，到了西北你打算怎么指挥？”
“我不指挥。”沈清秋说，“我只出主意，具体怎么打是将军们的事。陛下带的那位赵将军打仗打了二十年，我一个姑娘家指手画脚，他也不会听。”
萧衍挑眉：“那你跟着去干什么？”
“看热闹。”沈清秋很坦然，“顺便验证一下我的计策好不好用。不好用的话，下次改进。”
“……”
萧衍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姑娘一般见识。
马车外，一个浑厚的男声响起来：“陛下，前方二十里就是清风寨的地盘了。末将建议改道，走小路绕过去。”
这是赵武，西北军的副帅，四十多岁，一脸络腮胡子，看起来像个杀猪的，实际上是个杀敌的。
萧衍掀开车帘：“改道要多走几天？”
“至少三天。而且小路不好走，粮车过不去。”
“那就走大道。”萧衍说话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编修，你觉得呢？”
沈清秋探出头，看了一眼远处连绵的山脉，又看了看随行的三十辆粮车——当然，只有上面一层是真粮食。
“赵将军，”她忽然问，“清风寨有多少人？”
“探子报的，大概三百到四百，能打的不到两百。”
“他们平时的取水点在哪儿？”
赵武一愣，想了半天：“这个……末将没打听过。”
沈清秋转头看向萧衍。
萧衍很上道，立刻喊了一声：“卫昭。”
暗卫统领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马车旁边：“回陛下，清风寨的水源在后山一个山泉眼，距离山寨主峰大约一里地，有专门的取水路线。寨中有蓄水池，蓄满能用三天。”
沈清秋点点头，又问：“近期可有下雨？”
“西北大旱，两月未下雨。”
“好。”沈清秋笑了，“赵将军，麻烦你把三十辆假粮车分成三批。第一批五辆，现在就走大道，故意让清风寨的探子发现。第二批十辆，天黑之后走，压慢速度。第三批十五辆，半夜走，动静越大越好。”
赵武皱眉：“姑娘，你这是要把粮车分三批送给他们？”
“第一批是诱饵，让土匪看看车上是真粮食。”沈清秋耐心解释，“第二批和第三批，是送给他们烧的。但在这之前，我需要赵将军派一队精兵，提前埋伏在后山的水源附近。”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课文。
“等第一批粮车被劫，土匪尝到甜头，第二批和第三批粮车送来的时候，他们会连夜往山上搬。全搬完至少要到后半夜。那时候土匪又累又困，警惕性最低。赵将军派人在山下点火烧山，同时后山的伏兵切断水源，堵住他们的退路。”
“火借风势，山上全是硫磺硝石，烧起来用不了多久。土匪要么被烧死，要么冲出来被伏兵杀死，要么想打水灭火却发现水源被切断。”
她抬起头对赵武笑了笑：“将军觉得怎么样？”
赵武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把人往死路上逼，还不给留一条活路。
“妙啊。”一个声音从马车里悠悠传来。
萧衍掀着车帘，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目光却停在沈清秋脸上，像是在重新打量她。
“妙极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叹，“赵将军，照沈编修说的办。”
赵武领命去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沈清秋又把身子缩回角落。
萧衍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笑了：“你怕什么？”
“我怕赵将军回头看我一眼，眼神太瘆人了。”沈清秋说，“他刚才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女鬼。”
“你不是女鬼。”萧衍说。
沈清秋抬头。
萧衍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你是活阎王。”
这是沈清秋第一次被皇帝叫活阎王。她当时还不知道，这个称呼会在此后的岁月里，像狗皮膏药一样贴在她身上，怎么都甩不掉。
入夜，清风寨方向传来火光。
先是星星点点，然后骤然冲天而起，半个天空都被映成了暗红色。
沈清秋站在一处高地上，远远地看着那片火光，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萧衍站在她旁边，卫昭举着火把站在两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