硫磺燃烧的刺鼻气味顺着风飘过来,萧衍皱了皱眉:“烧起来了。”
“嗯。”沈清秋说,“火势比我想的大,风向也正好。赵将军选了个好时候。”
萧衍偏头看她。火光映在沈清秋的脸上,明明灭灭,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澈,清澈到几乎没有情绪。
“你不觉得难受?”萧衍忽然问。
沈清秋想了想:“难受什么?”
“那里有三百多个人,正在被火烧死。”
“不是三百多个人,是三百多个土匪。”沈清秋纠正道,“他们杀押粮官的时候,烧粮车的时候,饿死百姓的时候,没想过别人难不难受。”
萧衍沉默了。
他不是那种伪善的君主,死在他手里的人比这多得多。但此刻他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他忽然想知道——这个姑娘是天生冷血,还是故意装出来的。
“陛下,”沈清秋忽然转过头来,声音轻了几分,“我说实话,您别生气。”
“说。”
“我上辈子是个替人出主意的人。在我的工作里,死伤人数只是一个数字。我们会算‘一个人命值多少钱’——比如花多少银子可以救一条命,花多少银子可以杀一个人。很冷血,但很有效。”
她顿了顿。
“这个世界也好,上辈子那个世界也好,想要活得好,就得算这些账。我算过了,三十车粮的成本,换西北粮道畅通,值。至于难受——等事情办完了,回去再难受也不迟。”
萧衍看着她许久,目光微微波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解下自己的大氅,随手披在沈清秋肩上。
西北的夜风确实有点凉。
沈清秋愣了一下,下意识要拒绝:“陛下……”
“穿着。”萧衍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朕的臣子,冻死了谁帮朕出主意?”
沈清秋裹着还带着体温的大氅,难得地生出一点微妙的心情。
这人是真会收买人心。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小校飞马来报:“陛下!清风寨大捷!三百七十二名土匪,击毙二百一十九人,抓获一百五十三人!”
萧衍眼中精光一闪:“俘虏的怎么处理?”
“赵将军请示陛下,是押回去审问还是就地处置?”
萧衍看了看沈清秋,似乎在等她开口。
沈清秋裹着大氅,淡淡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刀刻的:
“俘虏里但凡手上沾过朝廷命官血的,一个不留。剩下的押回去,发配矿场,终身劳役。”
小校愣了一下,看向萧衍。
萧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复杂得像吃了半只苍蝇:“照办。”
小校领命而去。
萧衍转过头,盯着沈清秋看了三秒钟,用一种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佩服、还有那么一丁点毛骨悚然的语气,说出了那句后来被史官记载的话:
“沈蘅,你真是个活阎王。”
沈清秋垂下眼帘,心说:这不是您起的头吗?
三天后,西北巡抚在城门口迎接圣驾,满脸堆笑:“陛下英明神武,一战肃清匪患,下官……”
萧衍抬手打断他:“别夸朕,主意不是朕出的。”
巡抚一愣:“那是哪位将军?”
萧衍侧了侧身,露出身后那个穿着六品官服、看起来还带点婴儿肥的姑娘。
“新晋翰林院编修,沈蘅。那个活阎王。”
沈清秋微笑着对巡抚点了点头,礼貌而温和。
但她身后,赵武和卫昭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写满了同一句话:
离这姑娘远点,她有毒。
巡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热情地握住了沈清秋的手:“沈大人年少有为,下官佩服佩服——哎,沈大人手上怎么有股硫磺味?”
沈清秋微笑不改,温声答道:“可能是前天烧土匪的时候沾上的。”
巡抚的手僵住了。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缓缓松手,往后退了两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干笑了两声:
“哈、哈哈……沈大人真会开玩笑……”
“没开玩笑。”沈清秋说。
巡抚的脸彻底白了。
萧衍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姑娘,迟早把朕的大臣全吓出心脏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