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寨烧干净了，但西北的麻烦没有烧完。
最大的麻烦，是粮。
沈清秋坐在行宫偏厅里，翻着西北巡抚递上来的账册，眉头越皱越紧。
西北大旱，颗粒无收。百姓手中无粮，市面上的粮价已经涨到了每石三两银子——而正常年份，一石粮只要五百文。
朝廷拨了三十万石赈灾粮，被烧了两批，运到的不足十万石。这十万石粮发下去，杯水车薪。
更要命的是，那些粮商。
沈清秋啪地合上账册，面无表情：“这些商人，良心被狗吃了。”
萧衍坐在她对面的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后花园：“怎么说？”
“朝廷赈灾粮发下去，百姓还没拿到手，粮商就在路上高价收购。百姓饿得受不了，拿到粮转手就卖给商人换钱，然后再用这些钱去粮铺买粮——结果发现粮铺里的粮比朝廷发的还贵。绕了一圈，朝廷的粮到了商人手里，百姓什么都没得到，还倒欠了粮商一笔钱。”
沈清秋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西北舆图前，用手指在几个粮商聚集的城镇上点了点。
“西北最大的粮商有三家：永丰号的周家，德茂公的孙家，还有义顺粮行的吴家。这三家背后都有朝中靠山，动他们等于动那些靠山。”
萧衍放下茶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所以呢？你要朕动还是不动？”
“动。”沈清秋转过身，“但明着动不行。三家粮商背后是户部侍郎李茂贞、太常寺卿王恪、还有——陛下的亲舅舅，承恩公赵元朗。”
萧衍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
他没说话，但沈清秋注意到他捏茶杯的手指收紧了。
“陛下的舅舅，”沈清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在西北的生意不小。德茂公孙家的后台就是他。”
“……你查得倒清楚。”萧衍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沈清秋说，“陛下，我说句不好听的——承恩公是您的亲舅舅，但也是朝廷糧食换银子的最大受益者。他不在乎百姓吃不吃得上饭，他只在乎自己的钱袋子。”
沉默。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萧衍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沈清秋，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刀锋就在鞘口，再推一寸就会见血。
沈清秋没躲。
她不卑不亢地回视着那双眼睛，心跳平稳得不像个臣子。
几息之后，萧衍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欣赏，三分无奈，三分杀意，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蘅，”他说，“你知道天下敢这么跟朕说话的人有几个吗？”
“不多。”
“为零。”萧衍竖起一根手指，“你是第一个。”
沈清秋行了个礼：“臣知罪。”
“别装了，你根本没觉得自己有罪。”萧衍挥了挥手，“说吧，你的毒计是什么。朕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沈清秋嘴角微微一弯，那弧度不大，但足够让萧衍后背一凉。
她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一边写一边说：“粮商之所以能高价卖粮，是因为市面上粮少。朝廷手里现在只有不到十万石粮，如果直接投放到市场，根本不够用，粮商可以照样把价格抬上去。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增加供给，而是减少需求。”
“减少需求？”萧衍皱眉，“百姓都快饿死了，你让他们不吃粮？”
“不是不吃，是让他们暂时不买。”沈清秋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供需曲线图，“陛下的粮库里有陈粮。陈粮放了三四年，口感差，但能吃。臣建议，从京城调拨陈粮三十万石，运到西北，但不是卖，而是借。”
“借？”
“对，借。每个百姓凭户籍借粮，每人每月一石，不用付钱，秋收后还新粮一石一斗。”
萧衍的眉头舒展了一些：“这倒是个法子，利息一成，百姓负担得起。但陈粮从哪里来？京城的粮库也不宽裕。”
“不一定要粮食。”沈清秋抬起头，“陛下，西北虽然大旱，但草场还在。牧民手里有牛羊。让百姓用牛羊、皮毛、羊毛这些物资来换粮，比直接用银子更划算。这些物资运到江南贩卖，利润足够再买回更多的粮食。”
萧衍若有所思地点头，忽然警觉地看着她：“这听起来不像毒计，像良策。你是不是憋着什么坏没说出来？”
沈清秋眨了眨眼。
她确实没说完。
“前面说的都是铺垫。真正的计策在后面——陛下，臣要三家粮商把吃进去的粮食，连本带利吐出来。”
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三个人物关系图，旁边标注了每家粮商的资金链、仓储位置和运输路线。
“三家粮商手里目前的存粮加起来，大概在十五万石左右。他们是高价收购的，成本每石至少一两五钱，现在市价三两，他们每石赚一倍。但如果市价跌到一两以下，他们每石就要亏五钱。”
“怎么让市价跌？”萧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