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京城陈粮运到，臣会安排人在西北各城镇同时开设官营粮铺，每斗只卖八十文——比正常年份还便宜。百姓有了便宜的粮源，不会再去买粮商的高价粮。粮商的粮就卖不出去了。”
萧衍点头：“这个朕明白。但粮商不一定会降价，他们可能囤粮不出，等官粮卖完再高价卖。”
“没错。”沈清秋赞赏地看了皇帝一眼，这人果然不笨，“所以官粮要卖得足够久，久到粮商扛不住。粮商手里的粮大部分是从农民手里收的，收了不卖，要付仓储费，还要还钱庄的贷款。三个月之内，他们要么降价，要么破产。”
“你说得倒容易。”萧衍靠在椅背上，“但官粮终究有限。三十万石陈粮，西北五百万人口，不够吃三个月。”
“用不着三个月。”沈清秋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看起来人畜无害，但萧衍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这姑娘笑得越好看，主意就越阴损。
“只需要三件事。第一，放出风声，说朝廷要成立‘粮储司’，今后所有粮食由官府统购统销，民间粮商不得私自买卖。第二，派税吏去查三家粮商的账——不封店，不抓人，就是每天去查，查到他们做不了生意。第三，”她顿了顿，“在粮商周围，安排几个‘神秘买家’，用高于市价两成的价格，少量收购他们手里的粮，只收不卖，让他们觉得还有人在高价收粮，于是更舍不得降价。”
“等到他们手里的粮囤了两个月，仓储费压得他们喘不过气，贷款也快到期的时候——朝廷突然宣布，从江南调运五十万石新粮已经到港，三日后平价开售。粮商手里的粮瞬间变成一堆没人要的废物。到那时候，他们会哭着求着把粮卖给朝廷，价格随便朝廷开。”
萧衍听完，沉默了整整十息。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沈清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佩服、忌惮、无语、好笑，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沈蘅，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问。”
“你是不是在娘胎里就开始学怎么算计人了？”
沈清秋认真想了想：“可能是胎教比较好。”
“……胎教是什么？”
“就是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我娘就教我拨算盘。”
萧衍嘴角抽了抽，他已经分不清这丫头是在说笑话还是在说真的。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这套组合拳打下去，西北的三家粮商不死也要脱层皮。
而且最狠的是，从头到尾，皇帝没有动用一兵一卒，没有杀人，没有抄家。一切都在“合法合规”的框架内进行。就算承恩公赵元朗找上门来哭诉，萧衍也可以两手一摊：查账是按律法查的，开官营粮铺是为了赈灾，至于那些神秘买家？朕不知道，可能是民间商人吧。
这件事如果办成了，萧衍不花一分钱军费，不动一根手指头，就把西北的粮价问题解决了，还把三家粮商彻底打垮，顺便断了承恩公在西北的财路。
一石三鸟。
不，一石四鸟——还顺便把沈蘅这个活阎王收进了朝堂。
萧衍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像是在驯一只猛兽。这只猛兽凶得很，但牙齿锋利，能帮他咬死所有敌人。唯一的问题是——他不知道这只猛兽哪天会回头咬他一口。
“就按你说的办。”萧衍定了定心神，“不过，朕要你亲自去西北盯着这件事。”
沈清秋一愣：“我？”
“你不是说要‘安排神秘买家’吗？”萧衍勾起唇角，那笑容带着一丝狡黠，“这事儿别人干不了，只有你干。因为只有你的脑子，才能算出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
沈清秋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只是个六品编修，没有这个权限。
但萧衍已经转身走向门口，背影笔挺得像一把出鞘的长剑。他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低沉而笃定：
“朕给你西北全权。除了杀人，西北的事你说了算。杀人也行——先报朕。”
沈清秋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沉默了许久。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半旧的绣花鞋，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全权啊。
上辈子她在智库干了五年，最大的权力是决定食堂今天吃什么。这辈子倒好，穿越不到半个月，一个皇帝就给了她半个省的指挥权。
这要是让她前世的领导知道，怕是要气吐血。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单薄的肩头。沈清秋收起笑容，坐回桌前，摊开那张西北舆图，开始写详细的执行方案。
她写得很快，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像一个精密的计划机器。
从今天开始，西北的粮商们要倒霉了。
与此同时，萧衍回到寝殿，没有急着睡。他坐在烛火下，拿过一张空白的信笺，想了想，提笔写了一行字：
“沈蘅今日献策，算计之精，布局之深，朕自叹弗如。”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一会儿，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她若为男儿身，朕必起杀心。”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烛火爆出一朵灯花，啪地一声轻响。
萧衍忽然又笑了，将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枕下。
“幸好她是女子。”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即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幸好……朕也是昏君当够了，想当一回明君。”
窗外，卫昭面无表情地站在阴影里，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但她的耳朵红了一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