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凉州。
沈蘅到的第三天，全城的粮商就都知道了——朝廷来了个女阎王。
不是“活阎王”，是“女阎王”。这两个称呼之间微妙的差别，是粮商们用白花花的银子换来的认知。
事情要从她到的第一天说起。
永丰号周家的大掌柜周万山，是西北粮商圈子里第一个见到沈蘅的人。那天他正在铺子里算账，一个小厮跑进来说：“掌柜的，朝廷来了个六品官，说要跟您谈谈。”
周万山一抬头，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站在门口，穿着半旧的官服，身后的随从只有两个人。他当时就笑了——朝廷这是没人了？派个黄毛丫头来谈什么？
“这位大人，”周万山拱了拱手，语气敷衍，“请问有何贵干？”
沈蘅笑了笑：“周掌柜，听说贵号有存粮三万石，可否卖给朝廷？朝廷愿意按市价收购。”
周万山眼珠一转，市价三两银子一石？朝廷这是来送钱的？
“大人说笑了，近来粮源紧张，鄙号也没有什么存粮……”他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实则心里乐开了花——你们朝廷不是说要平抑粮价吗？老子就是不卖，看你能怎么办。
沈蘅也不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周万山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凉州城里忽然冒出了三家官营粮铺，开在永丰号、德茂公、义顺粮行的正对面。每家铺子门口都挂着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官粮平价，每斗八十文。”
八十文！周万山差点没把茶杯摔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官营粮铺门口，往里一看——粮堆得跟小山似的，百姓排着长队，手里攥着户籍本，一人一石，喜气洋洋地扛着粮袋往外走。
周万山的脸当场就绿了。
他转身就去找孙家和吴家的人。三家粮商在茶楼里碰头，关起门来商量对策。
“朝廷哪来这么多粮？”孙家二掌柜孙德茂急得直搓手，“不是说赈灾粮只有十万石吗？”
“不对，”吴家东家吴义成皱眉，“这粮看着不像新粮，颜色发暗，恐怕是京城的陈粮。”
“陈粮也是粮啊！”孙德茂拍桌子，“八十文一斗，比正常年份还便宜，咱们的粮谁还买？”
周万山阴沉着脸：“先别急。朝廷手里的陈粮有限，撑不了多久。咱们把粮囤着，不降价，等官粮卖完了，百姓还得来找咱们。”
三家达成一致：死扛。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沈蘅就坐在茶楼隔壁的包间里，隔着薄薄一层木板，把三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卫昭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
“大人，要不要把他们抓起来？”
“抓什么抓？”沈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人家又没犯法，就是商量做生意嘛。咱们是守法好官员，不能滥用职权。”
卫昭嘴角抽了抽。这位编修大人嘴里说着“守法”，眼神却像是在看三只走进笼子的鸡。
当天下午，沈蘅的第二步棋落了子。
一队税吏浩浩荡荡地开进了三家粮商的铺子，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官，笑眯眯地对周万山拱了拱手：“周掌柜，本官是户部派来的巡税御史李方正。有人举报贵号偷漏税款，本官奉命查账，还请配合。”
周万山心里咯噔一下，但还算镇定：“李大人请，鄙号账目清楚，不怕查。”
李方正坐下，翻开账本，一页一页慢慢看。
看得非常慢。
慢到周万山在旁边站了一个时辰，腿都站酸了，李大人才翻过去二十页。每翻一页还要停下来在本子上记点什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周掌柜，这一笔进账怎么没有税票？”
“李大人，那是正常往来，税票在后头……”
“哦，后头啊。”李方正点点头，又翻回去重新对账。
周万山的脸已经快挂不住了。
与此同时，沈蘅正在凉州城最繁华的街面上闲逛。她花了半天时间，把城里所有粮铺的位置、规模、客流都摸了个遍。又去城门口看了进出的人流，去码头看了货运的情况，去钱庄问了一下三家粮商的贷款信息——当然，问是问不出来的，但钱庄掌柜看到她身后跟着的暗卫，嘴巴立刻就松了。
晚上回到行馆，沈蘅铺开舆图，在上面画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明天开始，第一步：散布消息。”她对身边一个暗卫说，“就说朝廷要成立‘粮储司’，以后所有粮食由官府统购统销，民间粮商不许私自买卖。消息要从茶馆传起，越夸张越好，最好能让粮商们觉得朝廷要抄他们的家。”
暗卫领命而去。
第二步：“把人手分出去，在三家粮商旁边盯住了。每家的粮车什么时候出、运往哪里、卖给谁，全部记录下来。”
第三步就更损了。
沈蘅找了几个面生的商人，每人给了五百两银子，让他们去三家粮商那里零星买粮。每次只买一二十石，不多，但价格比市价高一成。
周万山、孙德茂、吴义成三人被这两面夹击搞得焦头烂额。一边是税吏赖在店里不走，每天翻账本翻到打烊；另一边是有人在高价收粮，眼看着别人出价比自己低，手里的粮又卖不出去，心里就跟猫抓似的。
但最让他们肉疼的，是仓储费。
西北大旱，仓储费用本就涨了三成。三家粮商手里的存粮加起来十五万石，每天光是仓库的租金、看管的工钱、防潮防虫的药材，加起来就是几百两银子往外淌。
一个月下来，光是仓储费就花出去上万两。
更要命的是，钱庄的贷款快到期了。
“周掌柜，你这个月的利息还没付呢。”钱庄的伙计笑嘻嘻地来催账。
周万山咬着牙，从柜里数出一千两银子递过去，心疼得直哆嗦。
隔壁的孙德茂和吴义成也是一样的处境。三个人又在茶楼碰了头，但这次没有了之前的从容。
“朝廷到底要干什么？”孙德茂急得嘴上起了燎泡，“他们那官粮铺子卖了快一个月了，怎么还有粮？”
吴义成更惨，他听说江南来了大批新粮，已经吓得两宿没睡着觉。
只有周万山还撑得住：“别慌，我打听过了，户部粮库里的陈粮最多二十万石，卖了这么久，也该见底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沈蘅确实让官营粮铺的供应量在慢慢减少——但这不是因为粮快没了，而是因为她算准了粮商的反应曲线，故意制造“粮源紧张”的假象，诱使粮商继续囤货不卖。
与此同时，她派人放出的消息越来越离奇：有人说朝廷要强行征用所有民间存粮，有人说皇帝要杀几个粮商祭旗，还有人说西北要改为“粮票制”了，没粮票买不到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