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满天飞,百姓惶惶不安,但八十文一斗的平价粮始终供应充足——只不过每天限量,让百姓们起了个大早来排队,制造出一种“粮也不多了”的紧张感。
周万山、孙德茂、吴义成三人被这真真假假的信息折磨得快要发疯。
他们不知道的是,沈蘅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张底牌。
这张底牌,是承恩公赵元朗。
承恩公不是傻子,他在西北的生意被人动了,不可能坐视不管。沈蘅算准了,最多再过半个月,承恩公的密信就会送到萧衍的案头,质问他这个外甥为什么要断舅舅的财路。
而萧衍会怎么做?
沈蘅想了三天三夜,最后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写了一个名字。
“李茂贞。”
户部侍郎,永丰号的后台。这人是个老狐狸,但有一只破绽——他有个儿子在江南贩私盐。
沈蘅把这个消息通过一条小道放给了御史台。弹劾李茂贞的折子在三天后送到了萧衍面前。萧衍顺水推舟,将李茂贞停职查办。
永丰号的后台倒了,周万山的靠山瞬间变成了烂泥。
消息传到凉州的那天晚上,周万山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第二天一早,周万山就跑去行馆求见沈蘅。
“沈大人,周某想通了,粮,贱卖也卖,求大人开恩收了吧!”
沈蘅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配一碟咸菜,吃得慢条斯理。她抬眼看了周万山一眼,那眼神温和平静,但周万山被看得腿肚子转筋。
“周掌柜想卖多少?”
“两万石!不,三万石!全部!”
“多少银子一石?”
周万山咬了咬牙:“一两……不,八百文!八百文一石!”
三个月前,他的成本是一两五钱。现在,八百文。
每卖一石,亏七钱。三万事石,亏两万多两银子。
但总比烂在手里强。
沈蘅放下粥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忽然笑了笑。
“周掌柜,八百文太贵了。朝廷有朝廷的定价,六……呃,算了,我给你涨一点,六百文。卖不卖?”
周万山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地上,颤声说出一个字:
“……卖。”
他是真的哭了。
沈蘅低头看着这个刚才还财大气粗的商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签了契约,签完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大人,周某在商界三十年,从未见过您这样的……女侠!”
沈蘅一本正经:“我不是女侠,我是朝廷命官。”
周万山走后,卫昭从屏风后走出来,表情古怪。
“大人,他骂你呢。”
“我知道。”沈蘅把契约收好,心情不错,“但骂归骂,粮不是照样卖了?”
卫昭看着她那张清秀温和的脸,再想到她刚才砍价时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样子,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当初送她进京时,她只是个被关在柴房里、浑身是血的罪臣之女。如今不过月余,她就已经把西北最大的三家粮商玩弄于股掌之间。
卫昭忍不住问:“大人,您到底是怎么算准每一步的?”
沈蘅想了想,说了一句卫昭听不懂的话:
“供需曲线、囚徒困境、信息不对称、预期管理。这些东西学好了,比十万大军都好用。”
卫昭:“……哦。”
她一个字也没听懂,但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当天傍晚,沈蘅的信使快马加鞭将战报送往京城。
信上只有一句话:
“陛下,鱼已入网。三家粮商存粮十五万石,已以每石六百文收购完毕。官粮可平价供应至秋收。另,周万山哭得很惨,臣于心不忍,多给了他十两银子买糖吃。”
京城,御书房。
萧衍拿着这封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数字。六百文收购市价三两的粮食,相当于一折。这已经不是“砍价”了,这是明抢还让被抢的人倒贴运费。
第二遍,确认自己没有被气笑。但失败了,他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第三遍,他把信折好,放进袖中,对身边的太监总管说:“去查查,当初是谁参沈知节贪墨修河银两的。”
太监总管一愣:“陛下,沈大人这案子……”
“朕没说翻案。”萧衍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眼神幽深,“但朕想知道,沈知节一个工部侍郎,怎么生出来的女儿,比整个户部都精明。”
太监总管没敢接话。
萧衍忽然又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十两银子买糖吃?她倒是会哄人。”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敲了三下。
萧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北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穿着六品官服、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的姑娘,正在某个地方,用她的方式,替他收拾着他收拾不了的人。
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
“沈蘅,你真的是个活阎王。”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但朕喜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