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睁开眼,又拿了一只。
太监总管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传旨,”萧衍咽下第二只蝗虫,擦擦手,“告诉沈蘅,‘黄金蚂蚱’这道菜,朕准了。让御膳房学做,朕明天还想吃。”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她送一份做法来,朕要赏给朝中大臣尝尝。”
太监总管领旨,心里已经在为朝中大臣们的心理阴影面积默哀了。
消息传开,京城炸了锅。
不是真炸,是舆论炸了。
翰林院的学士们写文章骂沈蘅“伤风败俗、玷辱圣听”,一位老御史甚至上了折子弹劾她“以虫食君,大不敬”。
承恩公赵元朗更是一封密信送到萧衍案头,措辞激烈:“蝗虫乃上天降灾,理应设坛祭祀、祈福禳灾。沈蘅一个黄毛丫头,竟敢教百姓捕捉蝗虫、油炸而食,这是亵渎天物、逆天而行!请陛下严惩此妖女!”
萧衍把密信看完,面无表情地批了一行字:“舅舅既然这么懂天道,不如去西北抓几天蝗虫替天行道?”
承恩公收到回信,气得三天没吃下饭。
与此同时,沈蘅的“黄金蚂蚱”在京城的定价是五十文一盘,成本不到五文。酒楼老板们算过账之后,眼睛都绿了——利润十倍!
一时间,京城各大酒楼纷纷推出“黄金蚂蚱”“香酥飞虾”“脆皮蝗虫”等名目,价格从五十文到二百文不等,竟然成了城里最时髦的小吃。
达官贵人们一边骂沈蘅荒唐,一边偷偷让下人去买。实在是好吃,而且发朋友圈——不,发请帖的时候可以说“今日宴请,特供西北黄金蚂蚱”,显得自己跟得上潮流。
一个月后,西北三县的蝗灾基本被控制住了。官府收购蝗虫累计二十八万斤,花费五百六十两银子。加工成饲料和食品后,收益超过两千两。
不但没亏钱,还赚了。
更妙的是,百姓通过捉蝗虫赚到了钱,有了钱就能买粮,买粮就不用逃荒。整个西北的赈灾压力大大减轻。
巡抚在总结报告上写了一句:“沈大人之策,一举而三得:灭蝗、赈灾、生财。臣为官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匪夷所思的手段。”
沈蘅看到“匪夷所思”四个字,觉得这是夸奖。
卫昭觉得这是巡抚在委婉地骂人。
青河县的蝗灾解决了,沈蘅终于可以回京了。
马车走在官道上,她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手里还拿着一本西北风物志在翻。卫昭骑马跟在车外,忽然开口:“大人,陛下来信了。”
沈蘅掀开车帘,接过信。
萧衍的字她现在已经能认全了——笔锋凌厉,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杀气。但信的内容却出奇的……接地气。
“沈蘅见字如晤。
蝗虫朕吃过了,不错。朝中那些骂你的折子朕替你留中不发,承恩公的密信朕替你怼回去了。你不用谢朕,这是你应得的。
但朕有一个问题:你是不是要把天下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变成朝廷的生意?昨天户部上报说各地官员纷纷上书,要求朝廷推广‘黄金蚂蚱’做法。朕现在每天批折子,批到一半就会饿,因为满脑子都是炸蚂蚱的香味。
下次你还有什么更离谱的点子,提前告诉朕,让朕做好心理准备。朕的心脏不太好,经不起你一惊一乍的。
另:朕赏了一盘黄金蚂蚱给承恩公,他当场吐了。朕觉得很解气。
再另:回京之后直接来御书房,朕有事问你。别穿那件半旧的官服了,朕让尚衣局给你做了几件新的。你那个六品官服穿得皱皱巴巴的,跟在西北风里腌过似的,有辱朝廷体面。
萧衍。”
沈蘅看完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人嘴上嫌弃她官服皱,实际上连新衣服都替她准备好了。骂她“活阎王”的是他,护着她不让朝臣弹劾的也是他。
说好听点是体贴,说难听点——这是当皇帝的在笼络人心。
但沈蘅不得不承认,这招很好用。至少她现在心里有点暖。
她把信折好塞进袖中,对卫昭说:“加快速度,三天之内到京城。”
卫昭看了一眼天色:“三天有点赶。”
“那就两天半。”沈蘅说,“陛下等着吃炸蚂蚱呢。”
卫昭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了一个让沈蘅措手不及的问题:
“大人,您觉得陛下……对您是不是太好了点?”
沈蘅愣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
“卫统领,你知道一个谋士最怕什么吗?”
“什么?”
“怕主公对她太好。”沈蘅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因为太好了,就容易舍不得。舍不得就会犹豫,犹豫就会犯错。一个会犯错的谋士,离死就不远了。”
卫昭听懂了,但她觉得沈蘅漏了后半句。
一个会犯错的谋士离死不远,但一个不会犯错的人,离人也不近。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黄土,扬起一路烟尘。
夕阳西下,将远处京城的城墙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沈蘅掀着车帘,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巍峨城池,忽然想起萧衍信上最后那句话:“别穿那件半旧的官服了,朕让尚衣局给你做了几件新的。”
她又笑了笑,这次笑意深了一些,落在眼底,像一杯温水,不太烫,但很舒服,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五脏六腑,但暖得太舒服了就容易让人忘了——温水久了也是会煮死青蛙的。
“沈蘅啊沈蘅,”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可别被这几件新衣服收买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御书房里,萧衍正站在窗前,手里也捏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是暗卫密报:
“沈蘅于青河县灭蝗期间,在某处无人看见的时候,曾对着漫天蝗虫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幸好这辈子遇上的皇帝不算昏君。’”
萧衍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贴身的内袋里。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幸好朕这辈子遇上的谋士,也不算太坏。”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亥时的钟声,沉沉地回荡在皇城上空,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提醒。
谁也不知道,这句“不算太坏”里头,藏着的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