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
沈蘅到的时候,户部侍郎钱世廉正在喝早茶。
这位钱大人是萧衍的人,办事能力一般,但胜在听话。萧衍把他放在户部,就是为了在承恩公的势力范围里钉一颗自己的钉子。
“沈大人来了?坐坐坐,喝茶喝茶。”钱世廉五十多岁,圆脸微胖,笑起来一团和气,“陛下让下官配合您办北境军粮的事,您尽管吩咐。”
沈蘅坐下,也不客气:“钱大人,北境军粮缺多少?”
“十万石。户部拨了三十万两银子,但买不到粮。”钱世廉叹了口气,“粮商们一听是朝廷买粮,不是涨价就是说不卖。下官怀疑有人在背后搞鬼。”
沈蘅当然知道是谁在搞鬼。
承恩公赵元朗。西北粮商的事她断了他的财路,这人正憋着坏想找回场子。北境军粮采购,正好给了他一个报复的机会——军粮买不到,西北平匪、灭蝗的功劳就立不住。
“钱大人,三十万两银子还在户部?”
“在。”
“那好。”沈蘅站起来,“从现在开始,这笔银子不动了。军粮的事,不用花钱买。”
钱世廉端着茶杯的手一抖:“不花钱?天上掉下来?”
沈蘅笑了笑,那笑容温温柔柔的,但钱世廉后背莫名一凉。
“钱大人,北境有多少驻军?”
“八万。”
“八万将士,每人每天吃多少粮?”
“战时两斤,平时一斤半。算下来一天要六百石左右。”
“北境当地有没有屯田?”
“有。大约三万亩,产粮不多,仅供三成。”
沈蘅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数了。
她来户部之前,已经让人查过北境的详细情况。北境防线绵延千里,驻军八万,靠后方运粮成本太高。朝廷每年花在运粮上的银子,比买粮的银子还多。
如果能实现“以军养军”,让军队自己解决一部分粮食问题,就能省下大笔开支。
而承恩公之所以能在北境粮草问题上卡朝廷的脖子,正是因为朝廷的粮道被他的手伸得太长了。
“钱大人,我想看看北境屯田的账册。”
“这……”
“有问题?”
“没有没有,下官这就让人去取。”钱世廉擦了擦汗,吩咐书吏去搬账册。
账册堆了满满一桌。
沈蘅坐下来,一本一本地翻。钱世廉在旁边看着,只见她翻账册的速度快得惊人——不是看,是扫。一眼扫过去,手指在某个数字上点一下,继续翻下一页。
半个时辰后,她合上最后一本账册,闭上眼睛想了想,伸手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钱大人,北境屯田三万亩,按说每亩年产两石,一年就是六万石。但账上记的收成只有一万八千石,连三成都不到。剩下的四万二千石哪儿去了?”
钱世廉脸色微变,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个问题不能由他来回答。
“这个……下官也不太清楚。屯田的事,是由承恩公府上的管事赵福负责的。”
沈蘅点了点头,不问了。
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承恩公把持北境屯田多年,每年克扣的粮食少说也有两三万石。这些粮食被倒卖到民间,换成银子进了他的腰包。朝廷一边给他送银子买粮,一边被他克扣屯田收成,里外里亏了两份。
而萧衍之所以不动他,不是因为动不了,而是因为承恩公手里还握着一张牌——
太后。
萧衍的生母,当今太后,是承恩公的亲妹妹。这位太后虽然不干政,但承恩公是她唯一的亲哥哥。萧衍可以不给他面子,但不可能不给亲娘面子。
所以沈蘅不能用对付粮商的办法对付承恩公。不能杀,不能抓,甚至不能明着动他。
但她可以让他自己跳进坑里。
北境军粮的事,沈蘅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她写了一封信,命人快马送往北境,送给一个人。
这个人叫宁远侯顾北辰。
顾北辰是北境守将,今年三十二岁,打了一辈子仗,是个真正的将才。此人唯一的毛病是脾气太硬,跟朝中文官关系都不好,连萧衍的面子都不太给。但他有个优点——他只听对的话。
沈蘅的信只有一句话:
“侯爷想不想让北境八万将士吃饱饭?想的话,下个月十五,来京城一趟。”
六天后,顾北辰的回信到了。
信上也只有一句话:
“下月十五,京城见。”
沈蘅把信收好,嘴角微微上扬。
承恩公,你要玩,咱们就玩把大的。
与此同时,承恩公府上。
赵元朗坐在花厅里,面前摆着一盏上好的碧螺春,脸色却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你说什么?沈蘅去了户部?”
“回公爷,是的。”管事赵福垂手而立,“昨日去的,待了整整一天,调走了北境屯田的账册。”
赵元朗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今年五十八岁,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五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大眼,年轻时也是个美男子,如今虽然发福了,但气势依旧逼人。
“查账册?她查出了什么?”
“这个……属下不清楚。但钱世廉那个老狐狸亲自作陪,两人在屋里待了半日。”
赵元朗猛地一拍桌案,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一个小小六品编修,也敢查本公爷的账?!”
“公爷息怒。”赵福赶紧跪下,“属下已经派人盯着她了,只要她敢动屯田的事,咱们……”
“你盯得住她?”赵元朗冷笑一声,“沈蘅这个人,你去查查她在西北干了什么。周万山、孙德茂、吴义成,三家粮商被她整得倾家荡产。她回京路上,周万山在驿站门口跪了半个时辰,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赵福打了个寒颤。
“这是一个十五岁的丫头片子能干出来的事?她背后的人是谁,你不清楚?”赵元朗的目光阴沉下来,“陛下这是铁了心要动本公爷。”
赵福不敢接话。
赵元朗站起来,在花厅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既然陛下不仁,那就别怪本公爷不义。去,请李大人过来。”
李大人,就是李茂贞。
户部侍郎,永丰号的后台,因为儿子贩私盐的事被停职的倒霉蛋。但李茂贞虽然被停职,他的人脉还在,他在朝中的关系网还在。
赵元朗要借他的刀,杀人。
第二天,朝中忽然刮起一阵风。
几个御史同时上书,弹劾沈蘅“越权行事、干预户部”。折子写得有鼻子有眼,说沈蘅一个翰林院编修,没有资格调阅户部账册,这是在“侵夺部权”。
承恩公的算盘打得很精——你不是要查屯田吗?我先把你的资格否了,让你查无可查。
萧衍看到这些折子的时候,正在喝粥。
他放下勺子,拿起折子看了一遍,然后递给旁边的太监总管:“拿去给沈蘅看看。”
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说:“陛下不替沈大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