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替她说什么?”萧衍重新端起粥碗,语气淡淡的,“她要是连几个御史都摆不平,就不配叫活阎王了。”
半个时辰后,沈蘅看到了那些弹劾折子。
她看完之后,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卫昭。”
“在。”
“去查一下这几位御史大人的底细。妻子儿女、家产田宅、有没有在外面养外室,都要。三天之内,我要让他们每个人至少有三个把柄握在我手里。”
卫昭领命而去。
沈蘅又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北境。
信上是这样写的:
“侯爷,弹劾我的折子来了。这说明承恩公急了。您月底到京的时候,我会把承恩公逼到墙角。到时候您只需要做一件事——站在朝堂上说,军粮的事,您只听朝廷的,不听承恩公的。”
当天晚上,萧衍在御书房召见了沈蘅。
“那些弹劾你的折子,你打算怎么办?”
“回陛下,臣打算以德服人。”
萧衍端着茶杯的手一顿:“你说什么?”
“以德服人。”沈蘅重复了一遍,表情真诚极了,“臣会收集这些御史大人的把柄,然后找到他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他们自己把折子撤回去。”
萧衍看着她,面无表情。
“沈蘅。”
“臣在。”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是打算把人家的把柄拍在桌上,告诉他‘要么撤折子,要么我让你全家吃不上饭’?”
沈蘅想了想:“陛下总结得非常到位。”
萧衍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发现一个真理:跟沈蘅说话,最好别喝水,容易呛着。
“朕最后问你一句——你对付承恩公,有几成把握?”
沈蘅抬起头,目光平静而笃定。
“十成。”
萧衍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朕就赌你这十成。”
他的笑容不像平时那种似笑非笑的算计,而是真正的愉悦,带着几分意气风发。沈蘅看在眼里,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被她按了回去。
“对了,”萧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锦盒,推过来,“这个给你。”
沈蘅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块玉佩,通体碧绿,温润如脂,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
“你爹当年的随身玉佩。朕让人从死牢里取出来的。”萧衍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朕问过他,他说让你好好活着,别替他报仇。”
沈蘅捧着玉佩,指尖微微发颤。
她低着头,看不到表情。但萧衍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沈蘅从不发抖。火烧清风寨的时候不抖,杀韩修文的时候不抖,面对满朝弹劾的时候也不抖。
但现在她在抖。
萧衍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静静地看着她。
片刻后,沈蘅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臣……谢陛下。”
“不用谢朕。”萧衍放下茶杯,声音低沉,“朕欠你们沈家的,迟早会还。”
沈蘅抬起头,眼眶微红,但没有眼泪。
她把玉佩小心地收进怀中,贴身放着。那位置靠近心脏,温热的玉石贴着她的肌肤,像是一个沉默的承诺。
从御书房出来,沈蘅在宫道上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满天星斗。
卫昭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后:“大人,您还好吗?”
“好得很。”沈蘅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走吧,明天还有正事要办。”
卫昭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大人,陛下对您真的很好。”
沈蘅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
“那您……”
“卫统领,”沈蘅打断她,“有些事,知道就够了。不必说,也不必想。”
夜风吹过,宫道两侧的灯笼轻轻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蘅摸了摸怀中的玉佩,加快了脚步。
她把上辈子带过来的一颗心跳得乱七八糟的心,强行摁回了原位。
沈蘅啊沈蘅,她对自己说,你是来搞事业的,不是来谈恋爱的。
可是——
怀里的玉佩硌着她的胸口,温热的,像某个人的目光。
不算烫,但让人心口发紧。
御书房里,萧衍站在窗前,看着那道纤瘦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目送了许久。
太监总管端了新茶进来,看到皇帝站在窗口发呆,小声提醒:“陛下,夜深了,该歇了。”
萧衍没动。
“你说,”他忽然开口,“沈蘅这个人,是不是铁打的?十五岁的姑娘,杀人不眨眼,算计人不手软,连哭都不会。”
太监总管斟酌着说:“沈大人是干大事的人。”
“干大事的人也是人。”萧衍转过身,走到案前坐下,拿起朱笔,“是人就会累,会怕,会想依靠别人。”
他批了一份折子,又停下来。
“但她不会。”
太监总管不敢接话。
萧衍又批了一份,放下朱笔,靠进椅背里。
“朕有时候真想把她打晕了,让她睡上三天三夜。”
太监总管:“……”
这话是认真的吗?
萧衍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像话,摇了摇头,拿起下一份折子。
但他写批语的时候,笔尖落在纸上,写出来的却是三个字:
“未时三刻。”
未时三刻,是沈蘅每天来御书房汇报工作的时间。
他看着这三个字愣了一瞬,面无表情地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然后重新铺开一张纸,认认真真地批起了折子。
纸篓里的纸团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个被藏起来的心事。
窗外月色如水,照着这座偌大的皇城,照着无数人的梦,也照着那些没有人敢说出口的心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