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人，令尊被关在天字号牢房，条件还可以，下官已经让人打扫过了……”
“谢谢尚书大人。”沈蘅客气地点点头，跟着狱卒往深处走。
牢房里阴冷潮湿，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火把的光在墙壁上跳动，拉出长长的影子。
天字号牢房在最里面，单独一间，比普通牢房稍好一点——至少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床薄被。
沈蘅隔着栅栏，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坐在床沿上，穿着一身灰色的囚衣，头发花白，面容憔悴，但脊背挺得笔直。
沈知节。
沈蘅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不是原主，但原主的记忆和感情还在她的身体里。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不是穿越就能抹掉的。
“爹。”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沈知节抬起头，看到栅栏外站着的女儿，愣了一下。
“蘅儿？你怎么……你怎么穿着官服？”
沈蘅蹲下来，隔着栅栏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曾经修长有力的手，如今瘦得只剩下骨头，手指上还有冻疮的疤痕。
“爹，我现在是朝廷的六品编修了。陛下让我帮他做事。”
沈知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女儿，十五岁，姑娘家，竟然是朝廷命官？
“你……你怎么做到的？”
“女儿会算计。”沈蘅笑了笑，眼眶微红，“爹，你再忍忍。陛下的案子在查，最多再过几个月，你就可以出来了。”
沈知节沉默了很久，忽然用力握住她的手。
“蘅儿，不要替爹报仇。”
“我没有报仇。我只是在做对的事。”沈蘅说，“害你的人，是承恩公。女儿今天在朝堂上，刚刚把他逼到了绝路。”
沈知节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你……你动了承恩公？”
“动了。”沈蘅语气平淡，“不光是承恩公，女儿还收拾了西北三家粮商，烧了一个山寨的土匪，用炸蚂蚱治了蝗灾。爹，你女儿现在在朝中，人送外号‘活阎王’。”
沈知节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儿，觉得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眉眼，熟悉的声音，但眼神完全不一样了。
那个曾经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女儿，如今说起杀人放火，语气比吃饭还自然。
“蘅儿，”沈知节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告诉爹，这些日子，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沈蘅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沈知节听不懂的话：
“爹，我做了个梦。梦里活了二十六年，学了很多东西。醒来以后，就把那些东西用上了。”
沈知节看着她的眼睛，从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里，看到了某种不属于十五岁少女的东西。
阅历。沧桑。还有杀气。
“蘅儿，”沈知节忽然说，“当官可以，但别把自己丢了。”
沈蘅愣了一下。
别把自己丢了。
这句话，她在上辈子也听过。那是她研究生导师在她毕业时说的一句话：“清秋啊，你脑子太好使了，容易把人也当成数字。但人是人，不是数字。别把自己丢了。”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笑了笑。
“爹，女儿心里有数。”
从刑部大牢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沈蘅站在大牢门口，看着西边的晚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卫昭牵着马走过来：“大人，回府吗？”
“先不回去。”沈蘅想了想，“去御书房。”
“陛下这会儿应该在用晚膳。”
“那就等他吃完。”沈蘅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大家闺秀，“我有事要跟陛下说。”
到了御书房门口，太监总管告诉她陛下正在用膳，让她稍等。
沈蘅在门口等了大约一刻钟，门开了，萧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
她推门进去，看到萧衍正靠在椅背上，面前摆着几碟小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吃了吗？”萧衍问。
“还没。”
萧衍看了她一眼，对太监总管说：“加一副碗筷。”
沈蘅愣了一下：“陛下，臣不是来吃饭的……”
“朕也没说是请你吃饭。朕吃不完，你帮朕收个尾。”萧衍语气随意，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你今天哭过了？”
沈蘅下意识地摸了摸眼角：“没有。”
“你爹怎么样？”
“瘦了。但精神还好。”
萧衍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太监总管端了碗筷上来，沈蘅坐下，安安静静地吃了一碗粥。萧衍坐在对面，翻着折子，时不时看她一眼。
吃完之后，沈蘅放下筷子，开口了。
“陛下，臣今天来，是想跟陛下说一件事。”
“说。”
“承恩公的事，臣做得太急了。”
萧衍抬眼看她。
“臣本来可以慢慢来，用两三年时间把他的势力一点一点蚕食掉。但臣用了三个月就把事情推到了这一步。”沈蘅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自我剖析的冷静，“臣承认，臣急了。因为臣想早点给父亲翻案，所以选了最快、最狠的路。”
萧衍放下折子，认真地看她。
“你觉得你做错了？”
“没有错。但臣今天在牢里，父亲跟臣说了一句话——‘别把自己丢了’。”沈蘅抬起头，目光坦然地与萧衍对视，“臣在想，臣是不是太急着证明自己了，以至于忘了，有些事需要时间，有些人需要耐心。”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萧衍忽然笑了，那笑容不似平时那般带着刀锋，反而有几分温和。
“沈蘅，你知道朕为什么一直用你吗？”
“因为臣有用。”
“不止。”萧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朕用你，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朕觉得——这世上还有人不把朕当皇帝的人。”
沈蘅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你不怕朕，不谄媚朕，不试探朕。你跟朕谈的是交易，是利益，是真话。”他顿了顿，目光深沉，“所以朕也跟你说一句真话。”
“陛下请说。”
“你没有把自己丢了。你只是还没学会，怎么把自己活成一个‘人’。”萧衍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上辈子活了二十六年，学的都是怎么做一个好用的工具。这辈子，朕不想让你再当工具。”
沈蘅怔住了。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从穿越到现在，她面对过死亡、追杀、朝堂倾轧，从未怕过。但此刻，萧衍这几句话，让她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无处可逃的慌乱。
不是恐惧，是被人看穿的慌乱。
“臣……告退。”她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沈蘅。”
她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明天未时三刻，准时来御书房。别迟到。”萧衍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仿佛刚才那段话从未说过，“朕给你准备了一样东西。”
沈蘅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御书房，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快得不正常。
卫昭跟在她身后，默默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大人，您的耳朵红了。”
“风大吹的。”
“今天没风。”
沈蘅加快脚步，没有再说话。
卫昭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弯，随即恢复了面无表情。
御书房里，萧衍站在窗前，望着沈蘅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收拾着碗筷，心里嘀咕：陛下您这是看人还是看月亮呢？看了这么久，月亮都要害羞了。
但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说。
窗外，一弯新月挂在飞檐翘角上，清冷的光洒下来，照着这座偌大的皇城，也照着两个人各自的心事。
一个在宫道上走得飞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一个在窗前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