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未时三刻,沈蘅准时出现在御书房门口。
她今天换了一身新衣裳,不是官服,是萧衍让尚衣局顺带做的便服。月白色的褙子,鹅黄色的抹胸,青色的罗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子,清清爽爽的,像谁家养在深闺的小娘子。
如果不是认识她的人,绝想不到这位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小姑娘,就是昨天在朝堂上把承恩公逼得哑口无言的“活阎王”。
“进来。”萧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沈蘅推门进去,看到萧衍正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坐。喝茶。”萧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福建新贡的大红袍,你尝尝。”
沈蘅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澄澈,香气清幽,确实是好茶。但她今天来不是为了喝茶的。
“陛下说要给臣一样东西?”
萧衍没答话,打开面前的锦盒,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是一柄匕首。
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朴实得不像御赐之物。但沈蘅一眼就看出了它的不凡——刀鞘上那层黑色的不是漆,是鲨鱼皮。刀柄上缠绕着深蓝色的丝线,防滑吸汗。整把匕首大约一尺来长,分量适中,适合随身携带。
沈蘅拿起匕首,拔出一截。
刃口雪亮,寒光逼人,上面隐隐有云纹。这不是装饰用的礼器,这是真正杀过人的凶器。
“这是朕十五岁时用的第一把匕首。”萧衍端起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跟了朕八年,杀过七个人。现在用不上了,给你。”
沈蘅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杀过七个人的匕首,这份“礼”的分量,重得有些过分了。
“陛下,臣已经有卫统领保护了,用不着……”
“你用得着。”萧衍打断她,“卫昭不可能时时刻刻在你身边。你是朕的人,多少人想杀你,你心里比朕清楚。”
他说“你是朕的人”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沈蘅的耳朵还是不受控制地红了一下。
“臣谢陛下。”她将匕首收回鞘中,贴身收好。
“会用吗?”
“会。臣杀韩修文的时候用的就是刀。”
萧衍嘴角微抽:“那是短刀,不是匕首。匕首和短刀用法不同。匕首适合近身搏杀,刺要害。你一个姑娘家力气小,正面硬拼不行,要学会在对方不注意的时候出手。”
他站起来,走到沈蘅面前,伸出手。
“匕首给朕。”
沈蘅把匕首递给他。萧衍拔出匕首,握着她的手,调整她的握姿。
“握这里,食指搭在刀柄侧面,这样刺出去的时候不会脱手。”
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带着薄茧,将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沈蘅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两种温度碰在一起,像是冰裂开了一道缝,热气钻了进去,沿着指尖往上蹿,蹿到手腕、蹿到小臂,最后在后脖颈上烧出一片薄红。
“还有,匕首刺出去之后要立刻拔出来,不能留在对方身体里,不然你会失去武器。”萧衍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低沉沉的,像大提琴的共鸣腔。
沈蘅的呼吸节奏乱了一瞬。
“臣知道了。”她抽回手,退后一步。
萧衍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若无其事地坐回案后。
“好了,说正事。北狄的事,你上次说的那个计策——炒麦种,朕已经在让户部准备了。但朕有个问题。”
“陛下请说。”
“北狄三部,东部、中部、西部。我们给东部互市,中部和西部会来抢。这个计策要成功,关键是让东部觉得帮我们打仗比帮自己人划算。你怎么保证东部会乖乖听我们的?”
沈蘅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北狄部落关系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十几个部落的名称、人口、兵力、首领姓名、彼此之间的联姻关系和世仇。
萧衍看了一下,瞳孔微缩。
这份关系图,比他暗卫收集的情报还要详细。有些部落的名字他都没听说过,沈蘅竟然连人家的世仇都标注出来了。
“陛下,北狄东部有七个部落,其中最大的两个是乌桓部和鲜于部。这两部是世仇,三代人打了六次仗,死了上千人。”沈蘅用手指点了点那两个部落的名字,“我们的互市,只开给乌桓部,不给鲜于部。”
“鲜于部会怎么做?”
“鲜于部会眼红,会来抢乌桓部的互市物资。乌桓部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会跟鲜于部开战。这时候,我们只需要给乌桓部一些武器支援——不用多,够他们打就行。”
萧衍若有所思地点头。
“等乌桓部打赢了鲜于部,成为东部最强的部落,他们会开始膨胀。这时候,我们再把互市开放给鲜于部的残部,让他们有机会翻盘。”沈蘅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温柔柔的,但内容一点都不温柔。
“如此一来,东部永远会保持两个势均力敌的部落互相制衡。谁弱,我们就帮谁;谁强,我们就打压谁。他们永远没有精力来骚扰我们的边境。”
萧衍沉默了半晌。
“你这个计策,叫什么?”
“分而治之。”沈蘅说,“或者叫——让他们自己打自己,我们看戏。”
萧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他发现自己现在每次听沈蘅说话,都习惯性地想喝点什么。不是因为渴,是因为不喝点什么,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姑娘嘴里吐出来的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沈蘅。”
“臣在。”
“你去北境吧。”
沈蘅愣了一下:“陛下不是说臣不许去北境吗?”
“此一时彼一时。”萧衍的语气不容置疑,“互市的事,必须在北境本地办。你的这个计策太复杂,别人办不了,只有你办。朕会让顾北辰配合你,北境的所有兵力,你可以调动。”
沈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别跟朕讨价还价。”萧衍抬手打断她,“朕让你去,是因为朕相信你能办好。朕不让你去,是因为朕怕你变成活阎王。现在朕让你去,是因为——活阎王就活阎王吧,总比边境的百姓被北狄人杀了强。”
沈蘅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礼貌性的微笑,也不是算计成功时的得意,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温度的笑。
“臣遵旨。”
她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沈蘅。”
她停下。
“到了北境,每天写一封信给朕。军报可以走驿站,但你的信,走暗卫的渠道。”
沈蘅心跳又快了起来,但她面上什么都不显。
“……臣每天写一封,陛下每天看吗?”
萧衍拿起朱笔,低头批折子,语气淡淡的:“看不看是朕的事,写不写是你的事。”
沈蘅看着他那副“朕很忙别打扰朕”的样子,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走过去把那支朱笔从他手里抽走。
但她没有。
她是沈蘅。她是活阎王。她不会做这种没脑子的事。
“臣告退。”
她走出御书房,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廊柱上,摸出了怀里的匕首。
刀鞘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她把刀鞘贴在脸上,冰凉的鲨鱼皮贴着微微发烫的脸颊,中和了那种无处安放的燥热。
卫昭的声音从旁边幽幽传来:“大人,您的耳朵又红了。”
“风大。”沈蘅面无表情地把匕首收好,大步流星地走了。
卫昭看着她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她跟了沈蘅这么久,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杀人的时候面不改色,造反的时候气定神闲。结果一遇到陛下,耳朵就红。
这是什么毛病?
三天后,沈蘅出发前往北境。
萧衍没有来送行。他派了太监总管送来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匕首带好,别弄丢了。那是朕的护身符,给了你就是你的命。”
沈蘅把信折好,和匕首一起贴身放着。
马车出了城门,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皇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像一幅水墨画。
最高的那座楼,是御书房所在的摘星阁。她每天去汇报工作的地方。
沈蘅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这些日子的画面。
萧衍低头批折子的样子。萧衍说“你真是个活阎王”时的表情。萧衍把大氅披在她肩上的温度。萧衍握着她的手教她用匕首的触感。萧衍说“朕不想让你再当工具”时的目光。
一个个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
沈蘅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把这些画面全部压到记忆最深处。
“沈蘅,你是去干活的,不是去谈恋爱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北狄的事办不好,边境百姓会死。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有用的东西?”
骂完自己之后,她从包袱里翻出北狄部落的资料,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一路向北。
两日后,北境,宁远侯府。
顾北辰是个粗人,但并不蠢。
他在朝堂上帮沈蘅对付承恩公,不是因为看好沈蘅,而是因为看不惯承恩公。现在沈蘅来了北境,他得好好看看这个“活阎王”到底有什么本事。
“沈大人,请。”顾北辰把她请进正堂,让人上了茶,开门见山,“陛下的信我收到了。你说互市的事,怎么个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