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田衙门开张第七天,沈蘅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那天傍晚,她正在衙门里整理当天的丈量数据,卫昭推门进来,表情有些微妙。
“大人,有人求见。”
“谁?”
“他说他叫刘文渊。”
沈蘅手中的笔一顿。
刘文渊。永宁侯的长子,北境军粮的主要供应商,那个她一直想见却一直没有机会见到的人。
他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请他进来。”
卫昭犹豫了一下:“大人,这个人……”
“我知道。他是永宁侯的儿子,也是北境军粮的供应商。但正因为如此,我才要见他。”
卫昭不再多说,转身出去。
片刻后,一个年轻男人走进了衙门。
他大约二十五六岁,身材修长,面容清俊,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蓝色的丝绦,头上簪了一支玉簪。乍一看像个文弱书生,但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暴露了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沈大人,久仰。”刘文渊拱手行了个礼,动作优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刘公子请坐。”沈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得像在招呼一个普通客人。
刘文渊坐下,目光在沈蘅脸上停了一瞬。
“沈大人比我想象的年轻。”
“刘公子也比我想象的客气。”
刘文渊笑了。
“沈大人说话很直接。那我也不绕弯子了。”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推到沈蘅面前,“这是北境军粮过去五年的采购记录。不是户部的官账,是我自己记的私账。每一笔采购、每一笔运输、每一笔回扣,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蘅翻开文书,一页一页地看。
她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下来。
“这一页写着,永宁侯府通过北境军粮采购,每年获利约三万两银子。但户部的账上只显示一万两。剩下的两万两,去哪了?”
“进了我父亲的私库。”刘文渊的回答坦率得令人意外。
沈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刘公子,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跟沈大人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刘文渊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帮沈大人解决永宁屯田的问题。作为交换,沈大人帮我在陛下面前说一句话。”
“什么话?”
“永宁侯府的事,只追究我父亲一个人,不株连其他人。”
沈蘅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忽然明白了。
刘文渊不是来帮她的,他是来给自己留后路的。他知道刘永昌早晚会出事,他想在自己父亲倒台之前,把永宁侯府的其他人摘出来。
“刘公子,你就这么确定你父亲会出事?”
“不是确定,是预防。”刘文渊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父亲是个聪明人,但他太贪了。承恩公的例子就在眼前,他还不吸取教训。他以为他能斗得过陛下,但他不知道,陛下手里有一张他没有的牌。”
“什么牌?”
“沈大人。”
沈蘅愣了一下。
“我?”
“对。沈大人。”刘文渊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陛下有沈大人这样的谋士,就等于有了一百个暗探、一千个杀手、一万个士兵。我父亲以为他面对的是陛下一个人,实际上他面对的是陛下和沈大人两个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一对二,他没有胜算。”
沈蘅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文书收进了袖中。
“刘公子,你的交易,我答应了。”
“沈大人不问问条件?”
“不需要。因为我本来就没有打算株连无辜。永宁侯府里,该追究的人,一个跑不掉;不该追究的人,一个不会多。”
刘文渊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佩服,也有忌惮。
“沈大人,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说。”
“你为什么替陛下做事?是因为忠君,还是因为别的?”
沈蘅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出乎刘文渊意料的答案。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有救的人。”
刘文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行了一个大礼。
“沈大人,从今天起,我愿意做沈大人在永宁的眼睛和耳朵。”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看看,这个世界还有救的样子。”
从那天起,刘文渊成了沈蘅在永宁的暗线。
他提供的情报,比暗卫查到的还要详细。因为他是永宁侯的儿子,是刘永昌最信任的人之一。他知道刘永昌的每一个计划、每一个秘密、每一个弱点。
有了刘文渊的帮助,沈蘅的工作进展顺利了很多倍。
丈量土地的工作在第十天全部完成。实际耕地面积确实只有三万亩,比账上少了整整两万亩。这两万亩地的粮食,每年都被刘永昌以各种名义占为己有。
沈蘅把数据整理成册,连同刘文渊提供的私账,一起封存在一个铁箱里,派人秘密送回京城,交给萧衍。
她在随信附上的密报中写道:
“陛下,永宁屯田的实际问题是:瞒报耕地面积、虚报粮食产量、挪用屯田收益。这三条,每一条都是大罪。但臣建议暂时不动永宁侯。因为他在军中还有一定威望,贸然动他会引起军心不稳。臣需要三个月的时间,先把他在军中的影响力瓦解掉,再动手。”
萧衍的回批很快就到了:
“准。但你只有两个月。朕的耐心有限。”
两个月。
沈蘅看着这两个字,深吸一口气。
两个月之内,瓦解一个侯爵在军中的影响力。这个任务,难度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