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到北境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的傍晚。
北境的冬天比京城来得早。十月的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沈蘅裹紧了萧衍送的那件狐裘大氅,跳下马车,脚下踩到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
顾北辰在城门口迎接她。
“沈大人,许久不见,你又升官了。”顾北辰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打趣,“一个十五岁的四品钦差,我这辈子头一回见。”
“侯爷客气了。”沈蘅回礼,“北境最近怎么样?”
顾北辰的笑容淡了淡,侧身让开:“进来说。”
两人进了帅府,关上门。顾北辰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大人,北狄东部部落确实在调兵。我派人去查了,不是乌桓部,也不是鲜于部,是东边的一个小部落,叫契丹部。”
“契丹部?”沈蘅眉头微皱,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
契丹部是北狄东部的一个小部落,人口不过万,战士不过千。在乌桓部和鲜于部两大部落的夹缝中求生存,向来低调。这样的部落,怎么敢主动挑衅大梁?
“他们的兵力调动很奇怪。”顾北辰在舆图上指给她看,“契丹部的人马没有往南边我们这里移动,而是往东边去了。东边是大海,他们去海边干什么?”
沈蘅盯着舆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往东是大海。契丹部的人马去海边,不可能是去打鱼。除非——他们在等什么东西。
“侯爷,海上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顾北辰想了想:“前阵子有渔民说,看到海上有大船经过。但不是咱们的船,也不是北狄的船。北狄不会造船。”
大船。
沈蘅捕捉到了这两个字,脑子里警铃大作。
“侯爷,能不能弄到一艘船,我带人出海看看?”
顾北辰皱眉:“沈大人,海上风浪大,你不是水军出身,出海太危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沈蘅的目光坚定,“契丹部的异常调动,一定跟海上的大船有关。我必须去看看。”
顾北辰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沈大人,你知道吗?我最佩服你的,不是你的脑子,是你的胆子。”
“脑子是天生的,胆子是练出来的。”沈蘅站起来,“侯爷,帮我准备一艘船,明天一早出海。”
“好。但我有个条件——我陪你去。”
“你是北境主帅,不能擅离职守——”
“我说了,我陪你去。”顾北辰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是钦差,你要是出了事,陛下能把我这身皮扒了。所以我必须去,保证你活着回来。”
沈蘅看着他那张写满“别跟我犟”的脸,无奈地点了点头。
“好。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沈蘅和顾北辰带着二十名精兵,乘坐一艘中型战船,驶出了港口。
海上的风比岸上还大,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在船身上,颠得沈蘅差点把早饭吐出来。但她咬着牙,站在船头,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海面。
顾北辰站在她旁边,手里握着望远镜,不停地扫视着海面。
“沈大人,你晕船就别站船头了,进去歇着吧。”
“我不晕船。”沈蘅话音刚落,一个浪头打过来,船猛地一晃,她差点摔倒。
顾北辰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这叫不晕船?”
沈蘅稳住身形,面不改色:“这叫没站稳。”
顾北辰:“……”
他算是发现了,这姑娘最大的本事不是出计策,是嘴硬。
船行了一个时辰后,桅杆上的瞭望手忽然大喊:“前方发现船只!三艘!大船!”
顾北辰举起望远镜,脸色骤变。
“是海船。不是咱们的,也不是北狄的——是东瀛的。”
沈蘅接过望远镜,看到了那三艘船的轮廓。船身狭长,船头翘起,帆上画着一种她没见过的纹章。确实是东瀛的船。
“东瀛人来这里做什么?”顾北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做生意。”沈蘅放下望远镜,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或者说,做武器生意。”
“武器?”
“侯爷,你想想。契丹部那么小的部落,哪来的胆子挑衅大梁?除非有人给他们撑腰,给他们武器。东瀛人跟契丹部勾结,提供武器和船只,让契丹部骚扰大梁边境。契丹部抢到的财物,分一半给东瀛人。”
顾北辰倒吸一口凉气。
“沈大人,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看到三艘船就能想到这么多?”
“习惯了。”沈蘅收起笑容,“侯爷,这三艘船,不能让他们回去。”
“你要打?”
“打。”沈蘅的目光冷了下来,“但不是硬打。硬打我们的船不够,打不过。要用计。”
她从袖中掏出一块白布,对顾北辰说:“挂白旗。假装投降。”
“投降?!”顾北辰差点跳起来,“沈大人,你疯了吗?”
“没疯。东瀛人看到我们挂白旗,会以为我们是软柿子,会靠近过来接收‘战利品’。等他们靠近了——”她指了指船舱里堆着的油桶,“把这些油桶点着,扔到他们船上。”
顾北辰盯着她看了三秒钟,忽然哈哈大笑。
“沈大人!你这招太损了!用投降当诱饵,用火攻当杀招!”他拍了拍船舷,“行!听你的!”
白旗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