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蓬头垢面、骨瘦如柴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袍子,脚上的鞋露出了脚趾。看到沈蘅的那一刻,他愣住了,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沈……沈大人!”
周万山哭了。
不是假哭,是真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沈大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勾结契丹部,我不该跟东瀛人做生意!我鬼迷心窍!我该死!”
沈蘅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周万山,你欠我的不是钱,是命。你知道因为你卖给契丹部的那些武器,大梁边境死了多少百姓吗?”
周万山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把他带走。”沈蘅转身,“活着押回京城。他要受审、要定罪,不是死在这里。”
卫昭一挥手,两个精兵上前架起周万山,塞进了马车。
沈蘅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败的村庄。夕阳西下,村子里升起几缕炊烟,像是有人在烧晚饭。她忽然想起什么,对卫昭说:“给这个村子留一百两银子。”
卫昭愣了一下:“大人,为什么要给他们银子?”
“因为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沈蘅的声音很轻,“错的是周万山,不是他们。”
卫昭点了点头,从马车里取出一百两银子,交给村长。
马车驶出村庄,一路向南。
沈蘅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荒野。夕阳将天边染成了暗红色,像是有人在天空泼了一盆血。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她扳倒了承恩公,扳倒了永宁侯,抓回了周万山。但朝中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还是没有浮出水面。那个人比承恩公狡猾,比永宁侯深沉,比周万山狠毒。他会是谁?
沈蘅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朝中每一个大臣的脸。太常寺卿王恪,户部侍郎李茂贞,兵部尚书韩章,礼部侍郎赵文渊……每个人都有嫌疑,每个人又都不像。
她需要一个突破口。
周万山就是那个突破口。
沈蘅睁开眼,从袖中摸出那把匕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衍”字。
萧衍。你在京城,还好吗?
沈蘅回到北境帅府的时候,顾北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沈大人,怎么样?”
“抓到了。”沈蘅跳下马车,“周万山在车里。侯爷,帮我把他关起来,严加看守。我要亲自审他。”
顾北辰点了点头,派人把周万山押下去。
“沈大人,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
“没病。就是有点累。”沈蘅揉了揉太阳穴,“侯爷,借你的书房用用。我要写封信。”
顾北辰让开了路。
沈蘅走进书房,铺开纸,提起笔。
想了很久,她才落笔。
“陛下,臣已抓到周万山。此人勾结契丹部、东瀛人,倒卖武器,祸害边境。近期将押送京城,交由陛下处置。另:陛下上次说,等臣从北境回来,告诉臣那个答案——臣现在就可以告诉陛下。那个答案是,臣心里有陛下。不是臣对君的那种有,是人对人的那种有。臣不知道这算不算大不敬,但臣不想骗自己。陛下看完这封信,如果觉得臣不配做这个官,臣可以辞官。如果觉得臣还可以留下,臣就继续替陛下做事。臣听陛下的。臣沈蘅,顿首。”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封信,心跳得像擂鼓。这是她这辈子写过的最冒险的一封信。比参承恩公冒险,比去永宁冒险,比出海打东瀛人冒险。
因为这封信一旦送出去,她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沈蘅深吸一口气,把信折好,封进信封。
“卫昭。”
“在。”
“把这封信,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亲手交给陛下。”
卫昭接过信,转身要走。
“等等。”沈蘅叫住她。
卫昭回头。
沈蘅张了张嘴,想说“算了,别送了”,但她忍住了。
“去吧。”
卫昭领命去了。
沈蘅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北境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大地一片银白。
她摸出匕首,看着上面的“衍”字,轻声说了一句。
“萧衍,你收到信之后,会怎么回我?”
没有人回答。
沈蘅把匕首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不是害怕。
是期待。
千里之外的御书房里,萧衍打了个喷嚏。
太监总管赶紧递上手帕:“陛下,天凉了,您加件衣裳吧。”
萧衍接过手帕擦了擦鼻子,目光落在那只木雕小兔子上,忽然觉得心口有点闷。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隐隐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他拿起小兔子放在掌心里,看着那只憨态可掬的小东西,低声说了一句:
“沈蘅,你在北境,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同样的月光,照着北境和京城,照着两个彼此想念却不敢说出口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