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
沈蘅的信送到京城时,是第三天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御书房的灯还亮着——萧衍又是一夜未眠。
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捧着信走进来:“陛下,北境,沈大人的信。八百里加急。”
萧衍手中的朱笔一顿。
八百里加急。她出什么事了?
他放下笔,接过信,拆开的时候手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太监总管眼尖,注意到了这个细节,默默退后几步,背过身去。不该看的别看,这是在宫里活命的第一条规矩。
萧衍展开信纸,沈蘅的字迹映入眼帘。
他看得很快——他的阅读速度是在批阅无数奏折中练出来的——但看到某一处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然后他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臣心里有陛下。不是臣对君的那种有,是人对人的那种有。”
这行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他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萧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将这行字在心底默念了三遍。
不是臣对君的那种有。是人对人的那种有。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深,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从他第一次在御书房见沈蘅开始,从她说“前世杀了无数字”开始,从她在西北烧土匪、用炸蚂蚱治蝗灾、把粮商整得倾家荡产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姑娘不一样。她不是那些只会磕头喊“陛下圣明”的臣子。她是人。一个活生生、会哭会笑、会怕会爱的人。而他现在确认了,她对他,不只是君臣。
萧衍睁开眼,重新看了一遍信。看到最后一句“臣听陛下的”时,笑意更深了。听他的?她什么时候听过他的?让她别去北境她去了,让她别冒险她冒了,让她注意安全她差点被人淹死在永宁河里。这叫听他的?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生气。
萧衍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纸,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他要写什么呢?写“朕知道了”?太冷了。写“朕心里也有你”?太直白了,不像他会说的话。写“你回来再说”?太敷衍了,他不想敷衍她。
想了很久,他终于落笔。
“沈蘅见字如晤。信朕看了。朕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你说的‘人对人的那种有’,是哪种有?是朋友的那种有?是知己的那种有?还是朕想的那种有?朕不想猜。等你回来,当面告诉朕。”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还是太冷了。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行。
“另:匕首还在吗?朕的那把小兔子,朕每天都带着。”
他把信折好,没有用信封,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块明黄色的绢帕,将信包在里面,系了一个结。这是他贴身的东西,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
“来人。”
“在。”太监总管赶紧上前。
“这封信,八百里加急送回北境。亲手交给沈蘅,不许经过任何人的手。”
“是。”
太监总管双手接过绢帕包着的信,感受到上面还带着皇帝的体温,心里咯噔了一下。陛下用贴身的绢帕包信——这已经不是君臣之间的往来了。但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信送出去之后,萧衍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握着那只木雕小兔子,翻来覆去地看着。兔子耳朵上的那个“蘅”字,已经被他摸得有些模糊了。
“沈蘅,”他低声说,“朕等你回来。”
萧衍的回信送到北境的时候,沈蘅正在审周万山。
“大人,陛下的信。”卫昭双手呈上一个明黄色的绢帕包裹。沈蘅接过来,手指触到那方绢帕,感受到上面残留的体温,心跳骤然加速。不是冰的,是温的——他贴身放的。
她没有急着拆,而是对卫昭说:“把周万山押下去。明天再审。”
卫昭看了她一眼,什么都问,带着人出去了。
审讯室的门关上,只剩下沈蘅一个人。她深吸一口气,解开绢帕,取出里面的信。萧衍的字迹凌厉如刀,但那一笔一画之间,她能看出他写这封信时的小心翼翼。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不像他平时批折子那样行云流水。
“朕不想猜。等你回来,当面告诉朕。”
沈蘅把这两行字看了很多遍,眼眶红了。他没有拒绝她,也没有说“你是臣子不该有这样的想法”。他说的是“等你回来,当面告诉朕”。他在等她。他在给她时间,也是在给自己时间。这个人,连表达感情都这么克制、这么深沉、这么像他。
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不是难过,是高兴。是被人放在了心上的那种高兴。
过了很久,沈蘅睁开眼,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和匕首一起贴身放着。刀鞘上的“平安”和“衍”字,和信纸上的字迹,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一起,像是在说着什么只有它们自己才懂的悄悄话。
她拿起那块明黄色的绢帕,放在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是萧衍身上常有的味道。
“卫昭。”
门被推开,卫昭走了进来。
“准备笔墨。我要给陛下回信。”
“大人,您还没回信?”
“没有。刚才在看。”沈蘅面不改色,“陛下的信写得很长,我看了很久。”
卫昭看了一眼她那红得不像话的耳朵,什么都没说,默默地铺好纸、研好墨。
沈蘅提笔,想了想,落笔写了一行字:
“陛下,等臣回去,当面告诉陛下。匕首还在。臣每天都擦三遍,亮得能当镜子用。陛下的小兔子,臣也每天都带着。睡觉的时候放在枕边,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到。另:陛下送臣的绢帕,臣收下了。臣会好好保管的。臣沈蘅,顿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