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进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门即将关闭。
她的马车在最后一刻冲进了城门,守城的兵士本想拦下检查,看到“钦差”二字的大旗,立刻让开了路。沈蘅靠在车壁上,手里握着匕首,闭着眼睛养神。赶了近十天的路,她马不停蹄,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卫昭都看不下去了,劝她歇一天再走,她说不能歇,歇一天就多一天变数。
马车在皇城门口停下来,沈蘅下车,大步流星地往御书房走。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官服,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没有簪任何首饰。风尘仆仆,但腰背挺得笔直。
御书房的门敞着,里面灯火通明。
沈蘅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萧衍坐在案后,正在批折子。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沈蘅的那一刻,他手中的朱笔停住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看到她眼下的青黑和消瘦的下颌线,眉头皱了起来。
“回来了。”
“臣回来了。”
萧衍放下朱笔,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合礼数。他低头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瘦了。北境的饭不好吃?”
“臣赶路赶得急,没怎么好好吃饭。”
“朕看出来了。”萧衍收回手,转身走回案后,“坐下说话。朕让人给你热碗粥。”
沈蘅在椅子上坐下,觉得有些不真实。她在马车上幻想过无数次跟萧衍见面的场景——他会说什么,她会怎么回答。她想过他会问她北境的事,会问她周万山的名单,会问她下一步的计划。她没想到他会先问她吃了没有。
太监总管端了一碗热粥进来,放在沈蘅面前。粥是刚熬好的,冒着热气,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沈蘅端起碗,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萧衍看着她喝粥,目光温和了一些。
“慢点喝,别烫着。”
沈蘅放下碗,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书,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北境军粮问题的调查报告。还有周万山的口供和那份名单。”
萧衍接过文书,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仔细,每一条证据都反复确认,每一个名字都默默记在心里。看到最后,他合上文书,沉默了片刻。
“王恪。太常寺卿。朕一直以为他只是个墙头草,没想到他才是幕后的大鱼。”
“陛下,王恪不是最大的鱼。”沈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萧衍的耳朵里,“最大的鱼,是名单上的最后一个人。”
萧衍翻开文书的最后一页,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瞳孔微缩。
“你确定?”
“周万山的口供和物证都能证实。而且臣在北境查到,这个人在北境有大量的产业——田产、商铺、粮仓,价值不下百万两白银。一个朝廷命官,哪来这么多钱?”
萧衍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里的烛火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沈蘅,你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来头吗?”
“臣知道。所以臣不敢轻举妄动。”
“你做得对。”萧衍合上文书,靠在椅背上,“这个人,朕来对付。你专心对付其余五个。”
“陛下——”
“别跟朕争。”萧衍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个人背后的势力太大,你动不了。朕来动。”
沈蘅看着他的眼睛,从那漆黑深邃的眸子里看到了不容拒绝的坚定。她点了点头,不再争辩。她相信萧衍,就像萧衍相信她一样。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萧衍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轻了很多。
“你的信,朕收到了。”
沈蘅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知道他说的是哪封信——不是北境的军报,是那封写着“臣心里有陛下”的信。
“陛下……”
“你说等回来当面告诉朕。”萧衍看着她,目光沉静而深邃,“现在你回来了。告诉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