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找沈蘅谈话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朝堂。传话的人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太后对皇后不满了。有人欢喜有人愁。欢喜的是那些恨沈蘅入骨的人，愁的是那些靠着沈蘅吃饭的人。
钱世廉是愁的那一个。他听到消息后，一整天都没心思办公，在值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刘文华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开口问他到底在慌什么，他压低声音说皇后娘娘要是失势了，咱们这些人怎么办。刘文华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皇后娘娘不会失势。钱世廉问为什么，刘文华指了指桌上那堆账册。就凭这些。陛下离得开皇后娘娘，朝廷离得开皇后娘娘，户部离不开。钱世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心就放回了肚子里。
沈蘅不知道这些。她照常去户部，照常看账册，照常跟萧衍斗嘴。表面上什么都没变，但卫昭注意到，她最近去御书房的次数少了。
以前每天下午都去，现在隔两三天才去一次。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太后刚敲打过她，她要是还天天往御书房跑，太后会怎么想？会觉得她不知收敛，会觉得她把皇帝迷得神魂颠倒。
卫昭有一次忍不住问她，“娘娘，您不去了？”沈蘅翻着账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去了。去了也是给太后添堵。等过阵子再说。”
卫昭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位皇后娘娘，以前只知道往前冲，现在知道退了。不是变软弱了，是变成熟了。成熟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这比只会往前冲难得多。
不去御书房的日子，沈蘅的时间多出来一大块。她开始做一件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时间做的事——编书。
书名她早就想好了，叫《治世策》。内容是她这些年在朝堂上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经验——怎么治蝗、怎么屯田、怎么造船、怎么铸炮、怎么对付贪官污吏、怎么安抚边疆部落。每一条都是她亲手做过的事，每一个字都是心血——因为她想给后来人留点东西，就算有一天她不在了，这本书也能帮到大梁的百姓。
卫昭问她为什么要编书。“因为一个人不能永远活着。但书可以。”沈蘅的语气很轻。
《治世策》的编纂，沈蘅没有假手于人。每一个字都是她自己写的，白天在户部看账册，晚上回坤宁宫写书，常常写到三更半夜。有时候写着写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大氅——卫昭披的，不是萧衍。萧衍不知道她在写书，她没告诉他。
不是不想告诉，是不能告诉。她要等书写完了再给他一个惊喜。萧衍那个人嘴上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特别在乎她做的每一件事，她知道。
编书的事，太后也听说了。她派人来问沈蘅，“皇后娘娘在写什么？”沈蘅让人回话，“在编一本治国安邦的书。”太后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她倒是会找事做。”
这话传到沈蘅耳朵里，她笑了笑。太后的意思她懂——这是在夸她懂事。以前只知道出风头，现在知道找点正经事做了。皇后编书，既能展示才华又不过界。既能让皇帝高兴又不让太后担心，两全其美。
沈蘅不是不想出风头了，是学会了在不出风头的时候做该做的事。太后要她低调，她就低调。但低调不等于什么都不做。她要做的事多着呢，只是不让别人看到罢了。
三个月后，《治世策》初稿完成了。
沈蘅把书稿装订成册，厚厚一摞，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翻开第一页，看着自己写的序言，眼眶忽然红了。“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不对，这不是她写的。她写的序言没有那么文绉绉，就是大白话。
“我本是一介女流，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十年来，我做过的事不多，但每一件都倾尽全力。今将平生所学汇编成书，希望能对后来者有所裨益。若大梁因此而强盛，百姓因此而安康，则我虽死无憾。”
卫昭站在旁边，看着沈蘅微红的眼眶，忍不住说了一句。“娘娘，您哭了？”
“没有。风大。”
“屋里没风。”
沈蘅瞪了她一眼。卫昭闭上嘴，但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下午，沈蘅去了御书房。不是去汇报工作，是去送礼——把《治世策》送给萧衍。
萧衍接过书稿，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着。他的表情从平静到惊讶，从惊讶到动容。看完序言后，他抬起头看着沈蘅，眼眶微微泛红。
“沈蘅，你什么时候写的？”
“这三个月。不去御书房的时候，晚上在坤宁宫写。”
萧衍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傻子。你写书，为什么不告诉朕？”
“想给陛下一个惊喜。”
“惊喜？朕是惊喜。朕是心疼。”萧衍的声音有些哑，“你每天在户部看账册，晚上回来写书，写到三更半夜。你知不知道这样会累坏身体？”
沈蘅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臣不累。臣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喜欢的事也不能不要命。”萧衍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从明天起，每天只能写一个时辰，不许熬夜。朕让太医每天给你请脉，你要是敢偷偷写，朕就把书稿没收。”
沈蘅看着他眼中的担忧和心疼，忽然笑了。“陛下，您怎么跟管小孩似的？”
“你就是朕的小孩。”萧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朕不管你谁管你？”
《治世策》很快在朝堂上流传开来。大臣们争相传阅，反应不一。有人说好，说皇后娘娘这本书是治国安邦的宝典，条条都是干货，字字都是真言。有人说坏，说皇后娘娘一个女人家写什么治国安邦的书，牝鸡司晨不成体统，大梁朝的体统都被她败光了。有人说酸，说写得好有什么用，还不是太后一句话就能让她闭嘴。说来说去，没人敢当着沈蘅的面说。
活阎王三个字，比任何道理都有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