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苍走出锻房时，天刚蒙蒙亮。炉火在他身后熄了大半，只剩一点余烬在焦炭底下缓慢呼吸。他肩背发僵，右手老茧还带着昨夜反复锤击的灼热感，像是握过烧红的铁条没松手。院中石桌上那几本笔记和字条已经收走，空出一块方形印痕，像被刀削去的一角。
铁心兰站在水槽边等他，手里攥着一条粗布巾。她没说话，只是把布递过去。铁苍接过，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衣领，凉了一下。
“你一个人扛太久。”她说。
他没应声，把湿布丢回盆里，发出一声闷响。
阿青拄着拐从侧门进来，右腿落地时轻了些，怕震到膝盖。他怀里抱着一本用麻绳捆好的册子，封面沾了露水，边缘微微翘起。“昨夜又有三十一人留在镇外荒坡，”他说，“没水，也没遮头的地方。”
铁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纹里还嵌着炭灰，指甲缝发黑。他想起昨晚那一锤又一锤砸在刀胚上的节奏——每一击都落在同一个点，角度不变，力度不偏。那是他能掌控的东西。可现在摆在面前的不是铁料，是活人，是嘴，是肚子，是夜里会冻哭的孩子。
“划西边荒坡。”他说，“清地建屋。”
铁心兰点头，转身就往库房走。“我去拿草席和绳子。”她的声音稳得像钉进木板的铁钉。
阿青翻开册子，用炭笔在第一页记下：“新流民三十一，男十八，女九，孩童四。体健者十三，伤病六。”他抬头，“要不要问他们会什么手艺？”
“问。”铁苍迈步往外走，“能干活的，给口粮加倍。”
三人出了铁匠铺后门，沿着土路往西行。晨雾还没散尽，踩在地上湿漉漉的。荒坡地势斜，杂草齐腰，石头半埋在土里，一脚踩空就能扭伤脚踝。铁苍走到坡顶，站定，环视一圈。
他蹲下身，从腰间取下刻度尺，在泥地上画了几道线。一道横贯东西，是主干道；两道南北交错，分隔区域。他指着靠南一片较平的地，“住人。北边高处搭棚，存物资。再往上，留空地，以后做作坊。”
“为啥留那么大空地？”阿青问。
“人会越来越多。”铁苍站起身，“我们得准备好。”
铁心兰已带了几个妇人过来，手里拿着镰刀和麻袋。她指派任务简洁明了：“有力气的砍草搬石，女人编席子，孩子捡柴。干满一天，每人领两碗粥，加半个饼。”
有人犹豫，有人张望。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汉蹲在坡边，咳嗽两声，说：“真给饭？”
“铁匠铺说话算数。”铁苍走过去，从阿青手里拿过册子，在那人名字旁画了个圈，“你叫李三槐，昨日来的，对吧？”
老汉愣住，点点头。
“今天搬够十块石头，回来我给你记工，晚上领饭。”铁苍把册子还给阿青，“明天继续干，第七天结算，口粮翻倍。”
人群开始动了。男人抡起木棍撬石头，女人割草拧成束，孩子抱着小捆柴往指定地点堆。铁苍亲自带队，在坡面标出排水沟位置。他用铁尺测坡度，每五步做一个标记。
“这边要挖深些。”他对两个壮汉说，“雨季来了，水得顺出去，不能积在屋里。”
两人点头，抄起铁锹开挖。土硬，夹着碎石，进度慢。铁苍接过一把锹，亲自下地。他铲土、翻块、清沟，动作利落，一气呵成。汗从额角滑下，在脸上拉出灰白的痕迹。
中午时，铁心兰送来饭食。粗瓷碗盛着粟米粥，浮着几片野菜。她自己端着一碗蹲在坡边吃，肩头沾了草屑也不管。阿青一边嚼饭一边翻册子，时不时抬头看谁偷懒、谁卖力，默默记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