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星语气透着迟疑。
他却摆手:“无妨,此地甚好。”
见圣意已决,众人不再多言。
一行人随他走向取餐窗口——这场景竟让他恍若踏入多年后的学堂。
舀菜的妇人见这阵仗,心知来者不凡,平日娴熟的抖勺技法收敛得干干净净,结结实实盛满一勺红烧肉搁进盘中。
落座后,他略带惊奇道:“这科学院膳房的妇人,竟不抖勺?”
宋应星神色如常,同桌几位曾亲历其境者却面面相觑,嘴角牵起微妙弧度。
膳毕,他随宋应星、孙元化等人穿行于各间实验室——正是依他早先提议所设的处所。
“陛下,此处便是金属验研室。”
宋应星引他走入弥漫铁锈气味的空间,“现今已试炼出数种合金融方,较之单一金属,这些新材在韧劲、硬度、延展耐性上,皆显更优。”
宋应星抬手示意前方那座青砖砌成的建筑,向身旁人低声解释。
孙元化紧跟着补充道:“多亏了那些新炼出的合金,火炮工坊才能接连造出更犀利的兵器。”
日头偏西时,一行人总算走完了所有试验场所。
“先前提起的蒸汽机工坊,似乎未曾见到?”
朱由检忽然驻足问道。
宋应星眼角的纹路骤然加深:“那处不在此地,设在更隐蔽的方位。”
“仍在科学城内?”
“在二期预留的空地上。
臣命人铺了环形铁轨,专供试验之用。”
“现在就去。”
马车碾过碎石路,驶向城池深处。
刚踏下车辕,一阵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便撞进耳膜——哐啷、哐啷、哐啷。
朱由检瞳孔微张,竟忘了维持惯常的步态,径直朝声源疾行而去。
随从们慌忙跟上。
院门内,一个庞然铁物正沿着轨道缓缓爬行。
四周工匠们屏息凝神,视线如铁钉般焊在那吞吐白汽的怪物上,无人察觉访客的到来。
朱由检抬手止住欲开口的侍从,压低声音问:“已能实用否?”
“这是第五台样机。”
宋应星喉结滚动着,“再调试些时日便可投入运转。
只是眼下这速度……尚不及驮马。”
“起步慢些无妨。”
目光追随着铁轨上循环往复的钢铁躯壳,“纵使快不过奔马,载重却是牲畜难及的。”
此刻他心中所图,不过是让这铁兽将兵甲粮秣源源不断送抵边关。
“目前最棘手的是哪处?”
朱由检转向仍在冒烟的车头。
宋应星朝场地另一端挥手:“景文!过来见驾!”
被呼唤的中年学士这才惊觉,匆匆交代几句便小跑而来,额发沾着煤灰。
“下官拜见宋公。”
“陛下在此,还不行礼?”
那人膝盖刚要弯曲,已被朱由检托住手臂:“今日便服出行,不必拘礼。”
宋应星侧身介绍:“这位便是主理蒸汽机研造的李素宗,表字景文。”
年轻的工匠垂手立在巨大的机械旁,铜质管道在午后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皇帝的目光扫过那些精密咬合的齿轮,蒸汽残留在空气中的潮湿铁锈味钻进鼻腔。
“这整座会喘气的铁兽……出自你手?”
他没想到眼前这张被煤灰沾染的脸竟如此年轻。
约莫二十出头?下颌的胡茬还是软的。
“方才朕同宋尚书说起这条铁轨上的车。
依你看,它何时能载着重物奔跑?跑着跑着突然僵死在地上的情形……多吗?”
对方显然没听懂最后那个词。
“就是它会不会在某段路上突然变成一堆废铁。”
皇帝换了个说法,指尖无意识地敲打腰间的玉带。
李素宗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盯着自己沾满油污的指甲缝,声音发闷:“臣等日夜都在和那些毛病纠缠。
不是这里卡住,就是那里漏气。
虽都是小毛病,可……”
话尾消失在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里。
内库拨出的白银像水一样流进这座工坊,他比谁都清楚账册上那些数字有多沉重。
沉默在机械的余温里蔓延。
皇帝忽然问:“是不是每个铁铸的部件长得都不太一样?倘若让所有齿轮、活塞、螺栓都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毛病会不会少些?”
李素宗和身旁那位头发花白的官员同时怔住了。
工坊里只剩下管道冷却时发出的“咔嗒”
轻响。
先回过神的是年长的那位。
他慌忙躬身:“臣等失仪,请陛下……”
“无妨。”
皇帝抬手止住请罪的话,“你们只管琢磨这铁兽。
内府那边,朕会吩咐苏元民。”
“谢陛 ** 恤。”
护卫们无声地聚拢过来。
临转身前,皇帝对老臣低声说了句什么。
宋应星的眉头骤然锁紧,额间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龙辇的帘子落下时,那位官员还站在原地,盯着自己官袍的袖口出神。
几个一直候在远处的同僚这才围上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