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别院在一条幽静的巷子深处,两进的院子,不大,但干净。进门是一个小天井,铺着青石板,角落里种着一丛翠竹,竹枝细瘦,在春风中轻轻摇晃。
天井后面是三间正房,左右各有一间厢房。家具虽然简单,但都是新的,桌上还摆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早梅。
沈砚站在天井里,环顾四周,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是他的院子。不是侯府角落里那间漏雨的破屋,不是客栈里那张局促的桌子,而是真真正正属于他一个人的地方。
他放下木箱,走进正房。屋子里有一张书桌,靠窗放着,光线很好。桌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砚台里甚至还有未干的墨迹,像是有人刚用过。
沈砚伸手摸了摸那张书桌,木料很扎实,桌面打磨得光滑平整,没有一丝毛刺。
他坐到桌前,推开窗。窗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对面是一户人家的后墙,灰砖灰瓦,爬满了枯藤。没什么可看的,但沈砚看了很久。
因为这是他的窗,他的巷子,他的墙。他不用再担心有人从窗纸外面偷窥,不用再担心半夜有人往院子里扔东西。
福伯帮他把行李搬进来,一样一样地归置好。几本书摆在书桌上,几件衣裳叠好放进衣柜,那把短刀挂在床头,那方旧帕子压在枕头底下。福伯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脚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三少爷,这院子是侯爷让人收拾的。”福伯一边整理一边说,“老奴来看了两次,家具都是新的,被褥也是新絮的。厨房里有米有面,够吃半个月的。”
沈砚点了点头。沈毅在这件事上算是用了心。别院虽然不是侯府的正经产业,但收拾得像模像样,比他想象的好得多。
福伯又啰嗦了几句,什么“三少爷要按时吃饭”“天冷了记得加衣裳”“晚上睡觉关好门窗”,絮絮叨叨,像个送儿子出远门的老母亲。
沈砚一一应着,没有嫌烦。他知道福伯是真心对他好。在这世上,真心对他好的人不多,福伯是其中最长久的一个。
“福伯,您也早点回去吧。天晚了,路上小心。”沈砚说。
福伯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三少爷,老奴过几天再来看您。”
沈砚点了点头。福伯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风中。
沈砚关上门,回到屋里,坐到书桌前。油灯已经点上了,火苗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在这个屋子里,在这个院子里,在这条巷子里,在城南这片他从未真正生活过的土地上——自由了。
沈砚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从正房走到厢房,从厢房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天井。
他推开每一扇门,打开每一扇窗,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鸟,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这个新的世界。
天井里那丛翠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沈砚站在竹子前面,伸手摸了摸竹竿,凉凉的,滑滑的,竹节分明,像一根根笔直的手指。他忽然想起侯府那棵老槐树。
粗壮、扭曲、满身疤痕,像一个被岁月压弯了腰的老人。那棵树见证了他从五岁到十二岁的所有屈辱。而这丛翠竹,是新的。像他一样,刚刚开始生长。
沈砚回到屋里,在书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起笔。他想写点什么,写一封信给谢临,告诉他自己搬出来了,让他有空过来坐坐。
但他写了两行又放下了,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搬出来而已,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专门写信。
他又提起笔,想写一篇策论。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出来。
不是没有东西可写,是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他索性放下笔,吹灭油灯,躺到榻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这里的房梁比侯府破院的高多了,也新多了,没有裂缝,没有蛛网,没有漏水的痕迹。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不像侯府那个枕头,有一股陈旧的气息,像是吸满了岁月的灰尘。
沈砚闭上眼睛。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不到一刻钟,就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沈砚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他睁开眼睛,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然后他想起来了——城南别院。他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