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在保卫部,上午整理完档案,孟叔把他叫进了里间。
里间比外头窄一些,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
窗户开着一条缝,能听见厂区里机器的轰鸣声。
孟叔在椅子上坐下,给他倒了杯热茶,推到桌子中间。
“坐。”
李玉坐下来,端起茶杯,神情从容。
孟叔这回没有绕弯子,把手搭在桌沿。
看着李玉,直接开了口:“小李,我直接问你,你爹跟你说过,49局,这三个字没有?”
这三个字一出来,茶杯里的茶水纹丝未动。
李玉把杯子缓缓放回桌上,眼神落在孟叔脸上,平静,安稳,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他没有立刻回答。
在脑子里把这句话的所有意思过了一遍。
如果孟叔是49局的人,这句话就是一次试探性的亮牌。
想看他知不知道,以及知道多少。
如果孟叔是外头的人,这句话就是一把钩子,专等他自己往上靠。
李玉慢慢呼出一口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孟叔,我爹没跟我说过这仨字,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说了我也不懂。”
这句话,说了,但什么也没说。
孟叔定定地看了他两秒钟,随即,他笑了。
不是那种揭穿的笑,也不是试探完了的笑,而是那种见过了太多场面的人。
见到一个同类之后,心里那块石头悄悄落下去的笑。
“好孩子。”他说,“你爹没白养你。”
李玉拿起茶杯,把里头的茶喝了一口,没有顺着这话接。
就那么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但那笑里头带着的意思,孟叔一个老江湖,不会看不出来。
两个人之间,就这么心照不宣地把这层窗户纸按了按。
没有捅破,但都知道底下是什么了。
孟叔把手边的一本旧档案册推到他面前,语气变得随意:“行了,把这页填一下,今天就这点活儿。”
李玉接过来,低头开始填,指尖一笔一划,稳得很。
心里那根弦,不动声色地松了一丝。
孟叔是自己人。
这一点,今天算是确认了。
下午从厂里出来,转角处,刘茜茜正站在槐树阴下等着。
今天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旧布衫,扎了个马尾,发辫扎得整齐。
站在树阴里,阳光从叶缝里落下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
“玉哥哥,”她看见他走过来,迎上去两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李玉看了她一眼,她脸上那种下定了决心又有点反悔的神情,让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催,只是把步子放慢。
和她并排走进胡同里,离开了人来人往的街道。
刘茜茜捏着手里那条辫梢,走了一段,才开口:“玉哥哥,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个人,很多时候……不太像是这里的人?”
这一句话出口,李玉脚步连一丝顿都没顿。
面上也没有任何变化,声音平和:“你就是这里的人,从小到大,你家院子里那颗老枣树还在,那个弄断了的木门槛也还没换。”
刘茜茜咬着唇,又说:“我是说……脑子里,有时候会想起来一些东西,很陌生,可又觉得很熟。像是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和这里不太一样。”
李玉这才慢慢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
月白布衫的姑娘,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里,是他见过最坦诚的一种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