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玉刻意没去济世堂。
他跟苏老说过,孟叔去见苏老那天,他不出现。
这不只是个礼貌,是个判断——
两个在这件事里各自压了很多年的人,第一次开口对谈,不需要一个年轻人坐在旁边看着。
有时候旁观者本身就是一种压力,会让该说的话,说不顺畅。
他去了厂里,把上午的活做完,中午没有出去,在档案室里吃了个自带的窝头。
把下午的卷宗整理了一半,一直到快收工,孟叔才出现。
推门进来,在对面坐下,没有立刻开口,倒了杯茶。
喝了两口,把茶杯放回桌上,才抬起头看了李玉一眼:“见过了。”
“谈得怎么样?”
孟叔停了一下,把手搭在桌沿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苏老这个人,比我以为的,难打交道一点。但比我以为的,也坦诚一点。”
李玉等着他往下说。
“他说了三件事,”孟叔道,“第一,秦家那段往来记录,当年他亲眼辨认过,原件上的笔迹他认识,是秦家一个远亲的字,不是秦家家主或者任何一个秦家主事人的字,经手人的身份,本来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边缘人,不代表秦家的立场。这一条,可以用来支撑被迫关联的定性。”
李玉在心里把这个细节记下来,点了点头。
“第二,”孟叔继续道,“他手里,有一份当年过手的记录,是他自己留的底,记的是某年某月,某份文件经手人、文件特征、他的判断意见,以及他的署名。这份记录,他愿意提交,作为佐证。”
“署名,”李玉慢慢道,“用的是什么名字?”
孟叔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浅的、带着几分感慨意味的弧度:“他的旧线代号。”他停顿了一息,“那个代号,我认,上头认,那条旧线虽然并入了,但当年的档案都在,代号是可以核对的。”
这意味着苏老的证词,有据可查,不是一面之词,是能和历史档案对上号的东西。
“第三件事呢?”李玉问。
孟叔把茶杯重新端起来,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低头看着杯里的茶:“第三件事,是他告诉我的,不是为了秦家那件事,是为了你。”
李玉的指尖,在卷宗上轻轻停了一下。
“他说,”孟叔慢慢抬起头,“你这孩子,做事有规矩,有分寸,知道哪步该走,哪步不该走,但有一件事,他担心你。”
“担心什么?”
“他说,你现在手里的棋,走得很稳,但棋局里有一个人,你还没有真正算进去。”孟叔停了一下,把那句话原原本本说出来,“他说的是你娘。”
李玉没有说话。
“苏老说,秦妤这个人,不是只知道秦兰在北平这一件事,”孟叔声音放低,“她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他说,有些事,你娘一个人压着,不是因为懦弱,是因为那些事牵扯到的人,不只是秦家,还有李家,她怕说出来,两边都兜不住。”
这句话,落在李玉心里,像是一块石头,不重,但沉。
沉在某个不太容易被触碰到的地方,压着,不散。
他在脑子里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过了几遍,没有立刻开口。
牵扯到的不只是秦家,还有李家。
秦妤一个人压着二十年,不是因为懦弱。
“孟叔,”他缓缓开口,“这件事,您听完,是什么判断?”
孟叔把茶杯放回桌上,直接道:“我的判断是,该去跟你娘再谈一次了。但这次,不是你去,是我去,或者让你爷爷去。”他停了一下,“有些话,从她儿子嘴里出来,和从老一辈人嘴里出来,她接的方式,不一样。”
李玉想了一下,点头:“孟叔说得对,这次,我不插手,由您来。”
孟叔又敲了敲桌沿,把茶喝完,站起来:“行,今晚我去你家一趟,就说串门,不用你特别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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